“一个男生,在省城三甲医院有编制,脾气好,不抽烟喝酒,朋友圈子简单,有一辆车,说是明年买房,父母双方退休金都是7000多,要当赘婿的话,大概会给介绍什么样的女方家庭?”
开年,一条列出如上男方条件的入赘讨论帖获得了超百万点赞。“至少省部级家庭才配”“你家资产有没有一个小目标(一个亿)?”……这位虚构赘婿的“身价”被越抬越高,更有人强调“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你要出的是尊严的钱”,直到发布者表示,这些条件其实就是她本人的状况,不久便遭删帖封号。
1月12日,我把这个问题带到了一家以赘婿业务闻名的婚介所。在“赘婿之都”杭州萧山,李继延的金点子婚介所已开张27年,“冲破千百年来男娶女嫁的传统习惯,快掀起全国女娶男嫁的新风尚运动!”“时代不同了!男人可以娶老婆!女人一样可以娶老公!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女平等!”他把自创的口号做成标语,放在办公室显眼位置。

李继延正在看记者填写的婚恋登记表,桌上6个手机一字排开/祖晓谦 摄
经李继延牵线成婚的4000多对伴侣中,超过1000对都是男方做上门女婿。他的微信里加了快3万个好友,桌上6个手机一字排开,忙起来“每天上百个电话接到耳朵痛”。连2005年、2006年出生的大学生也来报名登记“预备赘婿”,等大学毕业留杭工作再“入库”,“他们怕优秀的女孩子被抢光了”。
“那么他想做上门女婿,工作单位是好的,但是具体做什么他没写。”今年70岁的李继延并未刷到“神帖”,不过阅人无数的他自有一套务实的匹配门道,“如果是个男护士可能不太行,女孩子要考虑一下了;如果是个医生,就吃香了——这个性质完全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估量每天都在发生。目前,李继延手头有150多个女孩子要找上门女婿,而经学历、身高、职业、征信等11条标准和1.5万元服务费的筛选,有资格“待嫁”的男孩子只有30个左右,落选者甚众。现实中,赘婿的生活意味着什么?这种看似性别角色倒转的实践,果真指向一种更平等的关系吗?
“我们这里不是垃圾站”
李继延的婚介所开在萧山西门农贸市场边一栋不起眼的国企老楼四层,门框上贴着身高尺。他回忆自己曾拒绝了一个身高167的小伙子:“我们这里女孩子最起码要求净身高1米7以上,你这(矮了一点)基因就不合格了。”
劝退,可能是李继延每天做得最多的事。从五年前电视剧《赘婿》热播至今,愿意做赘婿的男性有增无减,“那个时候大环境比较好,报名的人条件都还比较优秀,100个里有七八个能合格,现在100个里头只有两三个”。

李继延的日常劝退记录(滑动查看)/受访者供图
做赘婿,通常意味着孩子要跟女方姓,婚后融入女方家庭“守男德”,但不必准备车房,还能收到一笔彩礼。李继延觉得想“走捷径”的人太多,“女孩子家里经济条件好,你可以少奋斗5年10年,但不要太夸张了——有些摆明说我要找富婆,要开公司办厂资产几千万上亿的,我马上把他拉黑了;还有创业失败、高位买房欠两三百万的,说女方帮他还清债务,他就可以上门。我说你想得太美了,女孩子没有义务扶贫,我们这里不是垃圾站。”

萧山凭借“赘婿”出圈,地标“杭州之门”也被戏称为“倒插门”——H造型的门中间一横太低,像是“门”字倒过来。娃哈哈的一栋办公楼正在“倒插门”的3公里之外/图源:图虫·创意
不少人一开口就要找宗馥莉,其中最让李继延印象深刻的是一位2021年10月来找他的外省男孩。“他身高185,是中专学历,在广告公司工作,1979年生,比宗馥莉大两岁,电话微信三天两头打过来,说我那么有名,宗馥莉的电话我肯定有的。”1月18日,他问起男孩近况,对方回复还没着落,“想攀高枝”。李继延哑然失笑:“他长得好帅,所以他很有信心啊!”

李继延介绍婚介所入会的基本标准/祖晓谦 摄
帅哥在婚介所并不鲜见:“一个歌舞演员也是外省的,很帅气,年薪有20多万,但是他学历只有中专,这就不合格了。我们女孩子百分之七八十都是本科学历,对男性的要求也提高了,有些拆迁户所在村的村规民约要求上门女婿全日制本科才给份额分房。他这个演员工作虽然在国企里面,但吃的是青春饭,下岗失业了怎么办?我们这里要讲求经济效益的。”
“女孩子嫁到男方去,要相貌好,有能力,会做家务,管孩子,反过来也是一样。”男方入赘能给女方带来什么“价值”,是李继延关注的核心。“女孩子要娶一个老公,关系到她未来几十年的生存利益。好多男的没有工作,找来说‘李老师,能不能要女方给我解决工作’,女孩子家里为什么要招一个无用的男的进来?”

一个外地小伙以为入赘就不用工作有零花钱,李继延表示网传说法多有夸大其词之嫌/受访者供图
也有年薪过百万的人想要入赘,李继延将其归类为“强强联合”:“北京大学毕业,高管,年薪180万。愿意入赘是因为他老家在外地农村,老爸老妈不方便带小孩,岳父岳母可以当‘免费保姆’。女方家一般都有三四套房子,住到女方家也可以。”但当李继延意外发现他脖颈处文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龙,还自称“艺术”,连忙婉拒:“萧山丈母娘看到了,心脏病要吓出来。”
对赘婿的期待,往往是传统,工作稳定,能照顾家庭。“钱不用赚太多,15到20万,双休日带老婆孩子、岳父岳母到外面去旅游,这样子家庭模式最好。”
李继延旗帜鲜明地表示不欢迎“996”,“有男生两三百万一年,我们也不稀罕的。晚上很晚回来,星期天只有一天休息,上午还要睡懒觉,只有半天时间可以和女孩子交往,两人怎么能增加感情?给他们安排相亲也吃力。加班还要秃顶,太没面子了。”
李继延总结,赘婿的尽头是编制。最受丈母娘青睐的赘婿类型分别是公务员、事业单位、老师、医生,其次才是公司管理、工程师等等。“体制内的比较靠谱一点,因为他体检、政审各方面都过关了,还有框框把他框住,不能乱来,不然饭碗都丢了。”
“弯道超车”
在李继延看来,一桩理想的赘婿婚姻没有什么狗血情节,而是讲求现实层面的优势互补。
有个外地男博士,“家里兄弟好几个,来杭州当大学老师,房价很贵,没有几百万怎么买得起?”李继延给他出了个点子:“倒插门住到女方家里去,一来解决男方父母给儿子买房买车的经济负担,女方也可以传宗接代光耀门楣;二来男方有知识有文化,能教小孩数理化,年轻时岳父母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岳父母年老时他能帮忙养老送终,是一种良性循环。”
条件一公布,这位男博士就遭“疯抢”。李继延仔细比对学历、修养、气质,“隆重推出”一名在事业单位工作,家族企业资产上亿的女硕士,二人一见钟情,婚后生了一对儿女跟女方姓,男方教学研究之余也参与岳父企业的日常管理,两口子过得很幸福,那块“天下第一红娘”牌匾正是他们所赠。

李继延的婚介所门口写着“女孩找个倒插门,利国利民又和谐”/祖晓谦 摄
李继延的“红娘”事业始于他七十年代下乡插队时的见闻,农村劳动挣工分,一个女性只有6个工分,而男性有10个工分,“有些家里面是两三个女孩子,有些家里面两三个男孩子,那么男的他娶不起老婆,女孩子多的家庭也希望能招一个劳动力过来干体力活。”招赘成为一种双赢。
改革开放之后,大量民营企业崛起,萧山成为浙江省第一个GDP冲上千亿元的区县,不少家庭在此过程中积累了可观的财富;叠加80年代起计划生育政策全面推行,富裕的独生女家庭越来越多,“经济条件好了,舍不得女儿嫁出去”。
不过,同样都是有钱的江浙沪独生女,在近20余年陆续进入婚龄,为什么萧山赘婿现象格外突出?这就不得不提新世纪以来的城镇化进程和萧山的拆迁政策。

金点子婚介所官网的部分招赘女会员信息/受访者供图
“我们萧山拆迁一个人有70平方房子可以分,按3万块钱一个平方相当于210万。最近几年钱尤其难赚,你一年有多少钱可以赚?”李继延说。依据萧山区人民政府《关于征收集体土地房屋实施多高层安置意见》,选择高层安置的家庭,人均可获得60平米面积,若按时腾房签约,还能以成本价增购10平米。
如果女儿外嫁迁居,本人与丈夫的户口都不在娘家户口本上,连自己的名额都浪费了。但如果男方选择入赘,增加一个户籍人口就意味着多分70平米房子,如果赶在规定期限内生育孩子,还可以再分。按一对夫妻两个孩子(独生子女通常按两个人口名额计算)算,招赘创造的经济效益超800万。
为此,李继延格外留心“防捞男”:“他就把女方当跳板,来捞一笔钱,房子分到以后跟女孩子离婚,拿拆迁款回到老家去讨老婆了,白眼狼!”现在部分村镇已经有新的条款规定,要求万一离婚,房子归小孩,男方不能带走,李继延也会按客户需求配套设计给上门女婿的合同。

李继延协助拟定的入赘婚姻协议书/受访者供图
孩子的姓氏也成为天平上的砝码。“社会很现实的,一个姓就要好几百万钞票。”李继延表示,孩子通常跟女方姓,但如果生了两个孩子,“都姓女方的话,财产平均分;各姓一个也可以考虑,但小孩容易产生矛盾”。因为按传统习惯,随父姓的小孩未来只能继承爸爸一个名额下的70个平方,再加上自己的一共140平;而随母姓的孩子除了自己和妈妈的140平,外公外婆的份额未来也归其所有,足足280平。

李继延与妻子的办公桌,文件夹内的男女招赘入赘资料是“核心财产”/祖晓谦 摄
李继延与时代一同起伏,他先是在浙江水产学校做管理工作,业余努力学习日语,还当过职工夜校日语老师,后来调到国企杭州萧山五金交电公司做业务经理。直到1998年,他与妻子双双从国企下岗,决定延续过去为职工牵线搭桥的爱好开婚介公司。
“刚开始的时候下岗工人太多,全市开了得有三四十家婚介公司,做传统嫁娶婚姻竞争太激烈,好多都倒闭掉了。我知道农村里有招上门女婿的传统习惯,就‘弯道超车’,来了个赘婿项目。”李继延在报纸上投了不少广告,当时八九岁的女儿也来帮忙把夫妻俩的名片沿街放到自行车篮里,以差异化打出了名气,还被写进了萧山市志。

2001年本地媒体报道李继延的金点子婚介所“专攻倒插门”/受访者供图
“现在社会竞争压力大,做赘婿在女方家的生活矛盾,如果跟按揭做房奴下岗失业被银行逼债两手空空相比,真是不值得一提了!”李继延说。换种婚姻形式便马上有房有车有杭州户口,孩子还有人管,入赘作为“弯道超车”改善人生境遇的手段,被越来越多人考虑。
金点子婚介所的服务费也水涨船高,从1999年的一两百元逐步涨到2015年的七八千元,2020年达到1万,2021年《赘婿》火爆,面对高峰期一天一两百人的人流量,又涨到现在的1.5万。
嫁出去的儿子
28.8万、38.8万是萧山近年来的彩礼起步价和基准价。李继延一般会按惯例建议没那么多钱的男方象征性地收下2到5万,便不必再返礼。婚礼流程也是反过来的,一般老家较远的男方会装扮好在宾馆等待,女方带着伴娘上门接亲,两人再一同回女方家办酒席。
李继延不会主动跟自己介绍成婚的家庭保持联系。一位丈母娘曾请他喝喜酒,“她说‘李老师你坐这里好了不要走了’,把我‘软禁了’。后来他们请我,我一般不去,因为我名气比较大,让别人看见认识,知道女婿是婚介介绍的,他们要不好意思了,萧山人都很讲究面子的。”
也有人不靠婚介所,通过相对“自由恋爱”的方式入赘。
吴双的老家在河南,从小父母一直在萧山租房工作,身为“留守儿童”的他每逢寒暑假都会“进城”,心里埋下了长大想留在杭州的种子。毕业后他来萧山从事室内设计,爸爸跟着萧山女孩小鱼的小姑父做泥水工。
2014年前后,小鱼家开始装修,小姑父约吴双爸爸去小鱼家“做生活”(干活,做工),小鱼和吴双在长辈介绍中互加了微信,但没有见面说过话。一天,吴双开车去小鱼家接爸爸,“那天见了第一面,后面又聊起来了,然后我就追她,自然而然就在一起”。

图源:Unsplash(Priscilla Du Preez 摄)
小鱼是独生女,备受宠爱,对“要把姓氏传下去”的愿望,全家人都心照不宣,吴双并不是第一个亲友介绍的“预备女婿”。“爸爸妈妈肯定大概率是想让我留在家里的,长辈们看到有合适的就会张罗介绍,但是作为当事人我自己可能不知道。”小鱼露出爽朗的笑容,“大家不需要明说,心里都默认的。”
最初加上吴双微信时,小鱼还在实习,不想太早考虑婚恋的事,但偶遇后两人相处得很投缘,谈了一年恋爱,2014年6月小鱼毕业,年底两人结了婚。
结婚当天的“设定”是吴双已经是家里的亲儿子,再把女儿小鱼当成儿媳妇“娶”回到她自己家,没有接亲流程。因为信仰,婚礼当天供佛祭祖时要说明是他俩结婚,吴双以后都留在家里。“我们真真是把他招进来做儿子的,我们相信佛,对上一辈的祖宗都是告诉他们‘我招了个儿子进来’。”小鱼妈妈说。
仪式、酒席都由小鱼家准备,彩礼也是比照吴双是女方的状态,由小鱼家正常发给他。吴双的父母给他“陪嫁”了一辆车,吴双收下了18.8万的彩礼,不过正好赶上2015到2016年股市先牛后熊巨幅震荡下跌,“被我炒股亏掉了”。
吴双小鱼结婚时没有考虑拆迁的因素。“主要是为了我爸(小鱼的爸爸)想找个儿子进来。我爷爷(小鱼的爷爷)就只有我爸爸是儿子,我爸爸就我老婆一个女孩子,也宝贝的,想留在家里,爷爷的传统观念会更强一些。”吴双说。

在西湖边传说梁祝曾三年同窗的万松书院,相亲角的征婚启事上注明了拆迁政策/祖晓谦 摄
对吴双而言,入赘最大的幸运在于他遇上了对的人和家庭,实现了小时候留在杭州的愿望,小鱼的爸爸妈妈也十分疼爱他。他们先后生了两个儿子,差1岁9个月,“都是我丈母娘帮我们带”。小鱼家有意让小儿子跟吴双姓,但吴双担心兄弟姓氏不同可能影响感情,便都跟了小鱼家姓。
小鱼觉得10年前大家都不会像现在这么重视条件,两个人在一起踏实创业工作,就这么顺顺利利过了下来。婚后因为杭州亚运会,才隐隐有了要拆迁的风声,真正动迁已经到了2023年,“一个人头70平方,刚好卡着时间点”,家中三代人分得420平房子,“给他们(两个儿子)留着,一人210个平方”。
小鱼和吴双表示他们是传统的“上门女婿”模式,吴双还有一个亲哥哥,近年在绍兴定居了,也生了两个儿子,吴双父母跟着哥哥生活,过年时大年初二一家人开车去哥哥家,便算是回了吴双的“娘家”。
而现在,不讲嫁娶的“两头婚”在本地年轻人中间逐渐变得常见。如果选择两头婚,那么男孩子女孩子家里都各自会给小夫妻准备一个房间,双方都不用彩礼陪嫁,两边轮流住,逢年过节各回各家,小孩姓氏各姓一个,也免去外公外婆的称呼,两方都叫爷爷奶奶。
另一种新做法“上门丈夫”则是从妻居但孩子跟男方姓。小鱼的表妹2025年恰逢拆迁,男朋友的老家和父母都在外地,但他长期在杭工作也在杭买了房,两人便在去年底先领了结婚证,把男方户口迁过来,婚礼再慢慢筹备。
小鱼表示婚后表妹还是住在自己家,老公跟着她住,但后续生孩子还是跟老公姓的,双方父母也都乐见其成,“现在这些观念想法好像也没有那么绝对了”。
“赘”的另一种现实
李继延也只有一个独生女,很多人都提议让他也给自己女儿招个上门女婿,但他多年从业的经验是“最起码有两套房子才可以找上门女婿,男方有要求的”,而他家只有一套上世纪在国企分的房子,只好作罢。
女儿在事业单位工作,通过同事结识了现在的老公,家中有房、工作稳定,李继延对他们的婚事很满意,准备等自己做到90多岁,将这份“甜蜜的事业”倾囊相授,让女儿女婿退休后接班。

李继延常说自己的婚介所是“爱情批发公司”“黄埔婚校”/祖晓谦 摄
有条件的话,招赘一定会让女儿更幸福吗?家住余杭的于米正在经历另一种可能。
于米1992年出生,做金融行业,业余做婚礼管家。“我一直在做朋友的伴娘,感觉可以再发展一下,了解婚恋的各种生态,银行现在也枯竭了,保不齐还有客户要来我这里理财。”她很轻快地说。
摸清市场行情是主要目的。于米也是家中独女,父母一直催着招赘,担心她嫁出去未来要照顾两个家庭,来回奔波。采访前一天,于米开车出了小事故,尽管她第一时间便处理妥当,人也没受伤,父母得知后还是讲她“待人接物不稳重”“担不了重任”“有个人照顾你多好”,招个女婿上门仿佛成为了最佳解决方案,“大家一起过日子,再生个二胎,人多,热闹。”

万松书院相亲角的寻缘启事展现出对赘婿的不同态度/祖晓谦 摄
与奋斗发展多年民营资本雄厚的萧山不同,余杭近十余年才抓住数字经济浪潮和城市西进战略,从城郊县实现科技产业能级跃迁。在于米看来,经济底色决定了人的思想,余杭人更加传统,不像萧山已经沉淀出相对明确的招赘流程规则和利益保护机制。“我们对入赘男生的要求是身体健康,有份工作就好了,有时开玩笑说他就提供了个精子。”
于米觉得她接触到很多赘婿案例都“变形了”:“他们都不会说自己入赘了,只说杭州那边就女方一个孩子,我们就长期在那发展了。”外地赘婿有些还在当地“拉帮结派”:“同个老家一起打工的好兄弟,发现你不用彩礼娶到老婆了过得也不错,那你也帮我们介绍一个,形成一个‘链条’,彼此就是‘娘家人’,‘我受委屈了可以去你家待着’。”
对所谓男性的“尊严”,于米颇有微词:“大学都是说不要谈恋爱,一毕业就要结婚,因为爸妈希望我找个入赘的,我就问相亲的男生‘为什么你要入赘’,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正常,他却跟介绍人说了这话,介绍人跟我爸妈说,我被大骂一顿,说‘他都要入赘了,你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他们觉得应该保护男生的自尊心。”
彩礼成为一个核心博弈点。在于米的观察范围内,余杭选择入赘的男性普遍是素质平平买不起房,但年纪到了想要结婚的外地男。女方家会发一笔18.8万到28.8万不等的彩礼,男方入女方家户口,婚后第一胎跟女方姓,“买车买房男方父母都不会支持,就把他当远嫁的女儿一样了”。
分歧在二胎,“男方一般就说彩礼不收,第二胎无论男女,都跟男方姓”,男方让渡一部分经济利益,女方就要背上生育压力。于米不想生二胎,但她和父母的沟通总是无效:“老一辈觉得养个孩子很简单,人家好好的儿子给了我们家,又不要钱,给他生个孩子怎么了?”
于米把这种偏袒归因于重男轻女和传宗接代观念的延续。“赘婿在余杭是土皇帝,打不得骂不得。一般妈妈都会觉得‘女儿是打不散的,但女婿会’,就会对女婿格外的好,还会说‘我对女婿好,女婿也会对女儿好’。”父辈当年因计划生育留下遗憾,觉得现在多生孩子理所应当,如果跟自己姓的是女儿,仍然可以继续给下一代的女儿招赘,把姓氏传下去。
“我要抗争一下,无论是要嫁出去还是找人入赘,我只要生一个孩子。”现在,于米的策略是积极相亲,按自己的心意考察男生,从父母手中夺回主动权,争取明年就结婚,卡住35岁生育能力断崖下跌的时间点。
“嫁出去的话,基本上大家条件都差不多,对方入赘的条件一定会相差挺大的。”于米分析。入赘并非简单的性转,而是一场基于房子、户口、姓氏、经济条件和生育期待的持续博弈,某种程度上,正常嫁娶模式反而对男女各自应有的付出和保障有更多社会共识。
如果必须如父母所愿招赘,“我一定要给男方钱,这样我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到时候他威逼要二胎,那就离婚”。
不过这个计划目前也是纸上谈兵。“我说离婚我妈就开始骂我了,离婚在他们看来是原则性问题。”于米说,那么只能采用缓兵之计:“就是‘扛’,扛到生不了的那一天。”
(吴双、小鱼、于米为化名)
作者 | 祖晓谦 发自浙江杭州
编辑 | 向 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