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起,常德石门县遭遇极端暴雨,不少村子因道路毁损在变成“孤岛”。
唐群的民宿就位于壶瓶山镇天坪村中这样一个居民聚集点。暴雨来临后,即使徒步翻出山都要四小时以上,村里还有数名九旬老人;这里位于山谷,很可能会受山体滑坡波及。
平日互动良多的民宿员工和村民此时迅速“组队”——尚且年轻且熟悉网络的中年员工成为体力担当,尽力对外传递消息;74岁的“田伯”田登雪作为片长,三个晚上只睡了一小时,担负起所有人的安危;身处外地的唐群靠着微弱信号传回的碎片信息,及时与村支书、救援队、应急部门传递这个断联孤岛的最新状态……
经历自行尝试撤离失败、反复失联造成的信息差等种种后,5月21日,救援直升机来到了这里。单次运输人员有限,许多六七旬的老人们还在互相谦让,“你先走,我没事”。
“这里的老人真的很质朴,大家终于安全离开了。”和记者的电话沟通中,唐群在哭声里释放出这几日积攒的压力。
但那位砍树救人、背着96岁老人走山路的田伯还没走,他说村里还有人。直到5月22日下午,直升机再次到来,他最后一个离开了这里。

△ 田伯在村民的帮助下背着老人下坡/受访者供图
凌晨来了大水,彻夜呼喊对岸邻居没有回应
暴雨来临前,村里给唐群发过提醒,称可能会有山洪风险,让其做好防范。
2024年,唐群在天坪村新村部开了一家名为鱼溪谷的民宿。这里位于山谷处,离镇子有段距离,开车要两小时左右,后来修了一条新路,路程缩至约7公里。虽然都是在天坪村,若从山下的民宿去往山上高一点位置的老村部,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走路则至少不下四小时。
民宿周围零星有几处民居,如民宿下方住着一名96岁的老人和她的两个儿子,民宿上方走路半个多小时是老党员田伯的家,再往上还有一户村民;和民宿隔着一条小溪,正对面住着一名八旬老人和她50多岁的儿子,斜下方还有一户,位于出村的道路路口。
接到村里提醒后,正要去外地出差的唐群带着团队其他人员离开,民宿只剩了46岁的主理人刘哥,50岁的员工王姐,还有2名当地村民员工。
5月17日白天就开始下雨,一名负责做饭的员工先行回到地势更高的金家河村。74岁的田伯放心不下,和刘哥约好轮流来民宿守夜。刘哥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
当晚11时多,田伯如约抵达民宿,让刘哥去休息。此时已经漆黑一片,偶有闪电在远处山头亮起。王姐听安排去房间里休息,但她没睡着,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被子都淋湿了,巨大的雨声和水流声让她害怕。田伯打着手电巡逻民宿周围,排查安全隐患。
18日凌晨3时许,大水突然涌了上来,所有人都醒了。民宿前的小溪迅速发展成大河,带着上游冲下来的电线杆、大木头等杂物汹涌流过。田伯在这里出生、长大、变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水,更老一辈也没见过。
田伯走去民宿下方的九旬奶奶家,人没事,都安全。他又冲着对面喊,喊声时常被雨声水声吞没。始终没有人应。
直到18日早晨6时多,田伯已经嘶哑的喊声终于收到对面的回应——那对邻居母子正打着伞在山上躲雨,他们的房子已经被冲走了。这天下午,住在斜下方的覃伯也有了回应,他也是因为房子被冲走而在树林某处躲着雨。
山体滑坡、失联、自行撤离失败
通往对岸有一座比较高的铁索桥,除了桥面被冲走了几块木头外,所幸还能正常通行。对岸出村的路则已经被彻底冲垮。
田伯、刘哥和其他村民带着吃的通过铁索桥走到对岸,一段急流横亘在他们和对岸邻居之间。他们用力将食物甩掷过去,或者利用水流运送。
18日这天,通讯仍然中断,他们在等雨停,等水小下来。
19日,水位有所下降,田伯开始想办法把邻居接过来。他和村民先是砍了两段木头搭在急流上,但试了下有些不稳。他又用一段绳子,一头绑在岸这边固定,另一头甩过去,在岸那边固定。刘哥虽然更年轻,但田伯担心他们面对山野环境没经验,他独自拉着绳子蹚上木头,走到对岸将三名邻居一个一个背过来。

△ 田伯在绑绳子/受访者供图
如果只是下雨,他们本打算聚集后一同前往地势更高的地方,等待水退下去就好。但大家陆续从村支书、其他村民处得知,上方金家河村附近发生了大面积山体滑坡。这意味着,位于山谷处的他们面临同样的风险。
唐群赶紧联系天坪村党支部书记王滔反馈山谷村民的情况。王滔称他正在赶来,并根据现有情况提出撤离方案。一行人随后撤离到地势更高的田伯家,再从田伯家的后山撤离到天坪村老村部。
通往田伯家的路,以往走路只要半个多小时,但此时已没有平坦的地方可以下脚,碎木碎石遍布,湿滑难行,部分路段泥泞深至小腿。田伯背着那名96岁老人——这幕被拍下来后来发到网上,刘哥和其他村民也轮流背起年纪较大的老人。路上经过一段一米多宽的急流,包括王姐在内,好几名村民实在没有把握能跨过去。田伯一一背起他们,在急流上跨来跨去,带所有人安全经过。
到了田伯家,刘哥看见平常从来不喊累的田伯悄悄叫来田姨,让她帮忙给双腿上药膏。他实在痛得不行了。再继续往老村部撤,大家甚至没能成功爬过第一个山头——他们体力严重不支,只能折返。

△ 部分山体滑坡区域,视频截图
另一边,唐群一直没能联系上村书记王滔。她心里发慌得不行,找到省里的应急值班电话说明村里的情况,工作人员了解后告诉她救援人员已经到了村子里。
“我就向他们描述了下村子整个地貌地形,救援队没有到我们那里,而且是很难进去的。重要的不是物资,而是需要撤离。”唐群很快接到反馈,称已经派出直升机前往救援。
她后来得知,王滔在过来路上遇到其他被困的村民,和救援队彻夜救援,手机失去信号。

△ 20日晚,唐群想回村里被田伯劝阻,田伯称自己会保护好民宿里的员工(“五姐”系打错字,指“王姐”)/受访者供图
在前来救援的直升机前,老人们互相谦让
5月21日,直升机抵达村里。“那一刻真的泪如雨下,觉得有了生的希望。”唐群痛哭道。
登记转移人员时,王姐发现那些六七十岁的老人都在互相谦让,“你让我、我让你,都说自己可以走路,让对方先坐飞机。”
这一趟转移人员中有三名年过九旬的老人,像王姐、刘哥他们这些年纪比较轻的,都自觉不占位置,徒步四、五小时出村。
后来去安置点,是田伯的儿子开车送他们去的。王姐得知,山洪发生后田伯就把在外务工的儿子叫了回来,他那几天一直在各个村子里跑,帮忙转移村民、运送物资、给救援人员带路等等。
而田伯仍然留在村子里,他称村里还有村民没能撤离。救援队员和村书记和他一起留了下来。
这天,经过相关部门紧急抢险救援,石门县集镇供电全部恢复,没有行政村通信失联。王姐在手机上看到民宿一名同事回到金家河村,因为家里地势比较高,接纳了三四十位居民在家住,把家里存的米、肉都拿出来招待。
“大家都太淳朴善良了。我们并不是那个地方的人,但是他们全心全意对待我们,互相信任着。”5月22日,王姐看到村子里又下起雨,想到还没撤离的田伯,她的心重新揪了起来,声音也带了哭腔,“他说还有人没走他就不会走,信号又不太好,真的好担心。”
所幸当日下午,又有直升机来到村子转移剩下的村民。田伯和记者数着转移的情况,“昨天转移的人里有97岁、94岁、96岁,今天还有一个90岁的村民要转移,还有一个78岁的、一个77岁的,还有其他更小一点的。”

△ “田伯”田登雪/受访者供图
田伯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水,但他起初也不害怕,后来看着水慢慢涨起来,也就没什么感觉了,只想着大家的安危,自己是片长,又是老党员,要带好头。
“不辛苦,吃得消。”电话里,正和其他村民等待直升机到来的田伯嘿嘿笑道,“谢谢大家的关心。”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吴陈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