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法国埃维昂莱班举行的G7峰会上，美欧等国正密集磋商如何推动俄乌冲突走向谈判，德国总理默茨更是直言“外交窗口正首次打开”。种种迹象显示，欧洲正悄然调整对俄战略，重新争取在俄乌问题上的外交主动权。然而，俄欧关系的变化不仅关乎欧洲安全格局，也将深刻影响中欧关系的未来走向。《凤凰大参考》深度解读。

核心提要

1. 欧盟在最新一轮对俄限制措施中将部分中国实体纳入名单，显示其正尝试将对俄政策影响延伸至第三国企业。相关措施不仅增加中国企业在欧洲市场面临的合规和经营风险，也可能通过供应链传导产生更广泛影响。面对这一趋势，中国需通过法律、外交和产业链布局等方式提升风险应对能力。

2. 欧盟对华政策趋于强硬，既源于安全层面的担忧，也反映出对经济依赖的焦虑。这种“双重恐惧”正推动欧洲在经贸、安全和规则领域加大对华施压力度。但与此同时，欧洲对中国市场、供应链和绿色转型合作仍存在现实需求，对华政策难以走向全面“脱钩”。

3. 美欧在贸易、防务和乌克兰问题上的分歧有所扩大，欧洲战略自主意识进一步增强。虽然欧洲短期内仍难摆脱对美国的安全依赖，但其在经济发展和全球治理领域对华合作需求依然存在。中国既面临新的压力，也迎来拓展对欧合作空间的重要窗口。

作者丨张禄彭 陈雯

编辑丨潘俊霖 董若然 白金娜

▎6月15日，德国总理在柏林勃兰登堡机场军用航站楼发表声明，准备前往法国埃维昂莱班参加七国集团峰会。图源：DPA

当地时间6月15日，德国总理默茨在赴法国埃维昂莱班参加G7峰会前表示，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外交窗口可能首次打开”（“For the first time, a window can open for diplomacy”）。德国通讯社DPA报道称，默茨认为当前局势可能为推动俄乌谈判创造新的机会，并计划在峰会期间与美国总统特朗普讨论相关问题。

▎2026年6月7日，英国首相斯塔默、法国总统马克龙、德国总理默茨在伦敦与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举行会晤。图源：路透社

此前，据新华社报道，英国、法国和德国领导人已于6月7日在伦敦会晤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并发表联合声明，表示支持乌克兰和俄罗斯直接对话，同时强调围绕俄乌停火和后续谈判的各项努力应与欧洲及美国保持密切协调。此外，欧盟成员国外长于5月27日至28日在塞浦路斯莱梅索斯举行非正式会议，聚焦于欧盟是否应该设立“与俄罗斯直接对话特使”。据多方报道，德国前总理默克尔、意大利前总理德拉吉等人均在“对话特使”候选名单之列。

▎2026年5月28日，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娅·卡拉斯在塞浦路斯利马索尔举行的欧盟非正式外长会议期间向媒体发表演说。图源：路透社

结合G7峰会前的表态和会晤，上述动态释放出了清晰信号——俄欧关系可能正在告别全面对抗，逐步迈入“边打边谈、边试探边僵持”的新阶段。

事实上，这一转变并非欧洲主动的战略调整，更多是形势所迫。美国因中东局势牵扯精力，对乌克兰的援助力度和关注度有所下降，在俄乌问题上的主导能力也随之减弱。与此同时，乌克兰战场陷入僵局，和谈停滞；而欧洲作为乌克兰最大的援助方，却始终被排除在俄乌谈判之外。

▎比利时布鲁塞尔欧盟总部。图源：路透社

对中国而言，这一变局蕴含着多重挑战与机遇。欧盟对俄政策的调整，直接牵涉中欧关系的走向，尤其是4月23日批准的第20轮对俄制裁再次将中国企业列入清单，标志着欧盟正在效仿美国，将“次级制裁”作为对华施压的新工具。如何评估风险、应对施压、把握窗口，是当下需要思考的问题。

针对欧盟近日推动相关国家减少所谓“对华依赖”，外交部发言人林剑8日表示，中方已多次阐明，中欧在产业链供应链上深度交融、相互依存，是经济全球化和市场作用的结果，符合双方企业的利益。中欧经贸关系不是你输我赢的零和博弈，完全可以相互成就、互利共赢。中方对解决中欧经贸分歧的态度是开放积极的，希望欧方与中方相向而行，通过对话协商解决问题，推动中欧经贸合作更好地造福双方企业与民众。

“次级制裁”延伸：风险几何，如何应对？

欧盟官方公报发布的文件显示，欧盟在第20轮一揽子对俄制裁框架下将6家中国公司列入制裁清单。欧盟称，这些实体涉嫌向俄罗斯军工部门提供敏感物资或协助规避制裁。中国商务部罕见地使用“肆无忌惮”一词予以回应，敦促欧方立即将中方企业和个人移出制裁清单，并表示“一切后果由欧方承担”。

▎4月23日欧盟批准第20轮对俄制裁。 图源：路透社

令人警惕的是，这一轮制裁是欧盟“次级制裁”性质的延伸——欧盟试图以自身的管辖权，限制第三国企业与俄罗斯的正常经贸往来。这种“长臂管辖”逻辑与美国如出一辙，但由欧盟出手，对中欧经贸关系的冲击可能更为直接。

从中方角度看，需要关注的风险点主要有三个。第一是法律与合规风险。被列入制裁清单的企业在欧盟境内的资产被冻结，欧盟经营者不得向其提供资金或经济资源，这对有欧洲业务的企业是实质性打击。第二是供应链传导风险。欧盟的出口管制措施可能波及相关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即便未被直接列名的企业，也可能因担忧“二级风险”而主动切断与被制裁实体的合作。第三是示范效应风险。若欧盟此举未受到有效反制，后续可能进一步扩大制裁范围，甚至带动英国等国家跟进，形成对中国企业的“合围”。

为了应对这些风险，短期内，中方应坚决反制，并注重法律维权。中方已表示将采取必要措施。从既往做法看，反制措施可能包括针对推动制裁的欧盟成员国及相关产业的精准对等措施。同时，被制裁企业应积极利用欧盟法律框架内的申诉渠道，质疑制裁的合法性和证据基础。中长期来看，中方则需要从供应链安全角度着手，加快关键领域的国产替代步伐，同时拓展与非西方市场的经贸合作，降低对欧盟单一市场的依赖。

欧洲的“双重恐惧”与对华施压

欧盟借对俄制裁向中国企业出手，背后折射的是欧洲对中俄关系的深层焦虑。这种焦虑可以概括为“双重恐惧”。一是安全恐惧。欧洲担心中国持续向俄罗斯提供经济和军事相关的物资支持，间接威胁欧洲安全。二是依赖恐惧。俄罗斯这样一个大国，在制裁之下日益依赖中国，令欧洲感到不安——如果连俄罗斯都如此，欧洲又怎能避免在对华关系中陷入类似的结构性依赖？

▎今年一季度欧盟自中国进口货物1453亿欧元。图源：法新社

这两种恐惧正在演变为对华施压的新杠杆。欧洲的战略逻辑似乎是，通过在制裁问题上对中国示强，迫使中方在俄乌问题上与欧洲立场靠拢，至少是减少与俄罗斯的经贸往来。但这种逻辑存在明显的悖论。首先，中俄关系建立在相互尊重和共同利益基础之上，并非中国单方面对俄“输血”。其次，欧洲将自身安全困境转嫁为对华施压，只会适得其反，加剧中方的抵触情绪。正如中国外交部欧洲司司长李健所指出的，“中国不应该被认为是欧洲当前面临的问题的根源，而是解决问题不可或缺的方案和资源”。

▎2026年5月6日，欧盟贸易与经济安全专员马罗斯·塞夫科维奇抵达法国巴黎，出席G7贸易部长会议，并在抵达时接受媒体采访。图源：路透社

更深一层看，欧洲的“依赖恐惧”其实暴露了其在战略自主问题上的内在矛盾。一方面，欧洲渴望减少对外部大国的依赖，无论是对美国还是对中国；另一方面，它又无力真正摆脱这些依赖。尽管欧盟层面推行贸易保护主义政策并强调“去风险”，德国大型企业却呈现出明显的“向东看”趋势，持续加大在华投资力度。这种言行不一的状态背后，是德国产业界对全球供应链重构的理性回应，以及对中国在绿色转型和数字化领域技术优势与供应链稳定性的高度依赖。这就决定了欧洲对华施压的边界：它想给中国施加压力，但自己并不想，也难以承受“脱钩”的代价。对中国而言，这恰恰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谈判空间。

▎3月26日，巴斯夫（广东）一体化基地项目宣布全面建成投产。图源：巴斯夫中国

欧洲的“双重恐惧”对中国的影响，将呈现“短期承压、中期博弈、长期可控”的格局。短期看，欧盟会持续扩大对华“次级制裁”范围，中国企业涉俄业务的合规风险与市场准入壁垒将显著上升；中期看，中欧经贸关系将被加速“安全化”，技术合作、投资审查与规则制定领域的摩擦可能加剧。但长期而言，欧洲的“依赖恐惧”恰恰暴露了其无法承受对华“脱钩”代价的软肋——这倒逼中国完善反“长臂管辖”法律体系，在绿色转型、数字经济等务实领域深化利益捆绑，并在俄欧“边打边谈”中扮演独特的桥梁角色，从而将外部压力转化为塑造中欧关系的战略主动。

美欧裂痕与中国的战略窗口

当前欧洲正处于对美关系的“痛苦调整期”。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欧跨大西洋关系急剧降温——关税大棒挥向欧洲制造业，驻军削减威胁迫使欧洲承担更多防务负担，在乌克兰问题上美国更是绕开欧洲直接与俄罗斯谈判。这一降温并非单一事件导致，而是美国“美国优先”战略升级、欧洲战略自主意识觉醒以及地缘政治利益分歧共同作用的结果。

▎5月1日，特朗普在社媒上说提高关税将迫使欧盟汽车制造商“更快将汽车生产转移”到美国。图源：路透社

这种局面对中国是否构成战略窗口？答案是肯定的。上海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中心徐明棋指出，当前欧洲因相对实力下降、内部矛盾加剧与美欧同盟裂痕加深，形成了一段“窗口期”，中国可借此“利用自身经济实力（如市场、投资）加强对欧工作，逐步将欧洲从美国战略轨道上松动”。

当然，也需要看到这一窗口的有限性。欧洲的战略自主仍然面临结构性制约——防务上对美国和北约的依赖短期内无法摆脱，内部成员国达成共识的难度极大。一个“有限觉醒”的欧洲，既可能因需要中国而在某些议题上软化立场，也可能因安全感缺失而在安全相关领域更加强硬。

▎中欧班列（合肥）开行以来，累计发运量正式突破6000列。图源：人民网

针对现在的局面，中国可以从几个方向主动塑造中欧关系。首先是经济合作。尽管欧洲保护主义倾向上升，但其根本经济利益决定了与中国合作仍是主基调。中欧在绿色转型领域的互补性极强，中国应继续扩大市场开放，以实际利益将欧洲企业深度绑定在中欧合作轨道上。其次是多边协调。在美欧分歧加剧的背景下，中欧在气候变化、全球贸易规则改革等议题上的共同利益凸显。中国可以主动提出合作议程，让欧洲感受到中国是多极世界中可以依靠的合作伙伴，而非对手。第三是精准施策。欧洲内部在对华政策上远非铁板一块，法国、德国、匈牙利、波兰等国的利益和立场各异。中国应针对不同国家采取差异化策略，深耕与友好国家的合作，分化对华强硬派的影响力。

结语：冷静应对，主动作为

俄欧关系的调整仍在进行之中，远未尘埃落定。欧盟内部在是否重启对俄接触、如何接触的问题上分歧显著，任何特使人选的确定和对俄谈判的启动都需要时日。但可以确定的是，欧洲正在努力从美俄博弈的旁观者转变为参与者，试图掌握更多主动权。

对中国而言，这一轮变局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欧盟“次级制裁”的延伸趋势需要坚决遏制，不能让欧盟形成借对俄制裁打压中国企业的惯性。同时，美欧关系的裂痕为中国改善对欧关系提供了难得的空间，中国应以更加主动的姿态，在经济合作、多边治理、危机调停等领域向欧洲释放善意、展示价值。

最终，中欧关系的走向取决于双方能否在相互尊重和利益平衡的基础上找到共处之道。欧洲需要认识到，将中国视为威胁或对手不符合其根本利益，中国也需要理解欧洲在安全问题上的合理关切。一个稳定、合作、可预期的中欧关系，不仅符合双方利益，也是动荡世界中的一份稳定力量。一个不依赖于对抗的多极秩序，是可能的，也是值得共同建设的。

作者：

张禄彭 浙江外国语学院西方语言文化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副院长兼斯拉夫及中亚研究中心主任

陈雯 浙江外国语学院西方语言文化学院讲师、环地中海研究院斯拉夫及中亚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