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聂舒翼

过去几天里，美以伊局势不断出现反转，而受到这场战事深度波及的阿拉伯国家也仍面临地缘政治、安全稳定和经济上的两难局面。

据新华社报道，当地时间8月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对媒体表示，美国和伊朗正在进行对话，这是伊朗签署协议的“最后机会”。

特朗普声称，美伊对话是应伊朗要求进行的，并得到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卡塔尔及其他许多国家的支持。他威胁称，美军对伊朗的大规模打击计划仍然存在，但在采取“斩首”行动之前，“我想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这是特朗普在8月1日突然叫停对伊朗大规模打击后，在美伊问题上的最新表态。值得注意的是，据美国阿克西奥斯新闻网站报道，特朗普紧急叫停有关行动的动因之一，是沙特王储穆罕默德当天与其通话并向他表达了沙特方面对局势的担忧，并敦促美方缓和局势，不要发动袭击。报道还提到，自伊朗战事爆发以来，作为美国在该地区最重要的盟友之一，沙特在多个关键时刻对特朗普的伊朗政策产生了影响。

对于美方的说法，伊朗方面3日回应说，近日没有接待或派遣代表团的计划，目前未与美国进行任何谈判。

事实上，在美以伊战事爆发以前，海湾阿拉伯国家就一直在为缓和局势努力。但冲突爆发后，各国应对局势的方式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西北大学区域国别学院副院长、伊朗研究中心主任李福泉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从战事爆发以来，海湾国家从最初被动承受伤害的角色，逐渐有了主动参与局势的色彩，比如阿联酋展现了强硬的“鹰派”色彩，卡塔尔、阿曼等国持续介入局势调停。李福泉认为，海湾阿拉伯国家在当前局势下，并没有简单被动作为美国的追随者，而是在这种复杂的局面当中，试图通过各种方式实现自己利益的最大化，成为所谓的“战略对冲者”。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从整体上来看，自今年2月份冲突爆发以来，美国对海湾阿拉伯国家以及约旦等国的安全保护实际上是落空了。他分析称，在这样的背景下，各国出于各自国内政治和地缘政治利益，在应对局势和维护安全方面，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但从地区整体局势变化来看，“美国仍是目前中东地区安全存量最大的外部力量，未来地区安全机制的构建既要受制于域外的霸权力量，也会受到域内几股力量博弈和此消彼长的影响。”

沙特：从观望到积极介入斡旋

据阿克西奥斯新闻网报道，穆罕默德1日在通话中向特朗普发出直接警告。他表示，美国的大规模打击很可能引发伊朗对海湾能源基础设施的报复，从而导致全球市场严重混乱和广泛的平民伤亡。

另据《华尔街日报》8月2日报道，沙特政府当天表示，包括沙特在内的海湾国家的外交努力“为取得积极成果的外交解决方案铺平了道路，既维护了该地区的安全与稳定，又防止了局势滑向更大规模的冲突，从而避免对地区和国际安全与稳定造成影响”。

报道称，地区调解方一直在致力于促成美国与伊朗达成新的停火协议，并援引知情人士的话称，海湾国家对美国缺乏明确的战略感到不满，他们认为战争持续不断，导致其领土频繁遭受伊朗袭击。官员们表示，海湾盟国近几周来已要求美国提供更多防空拦截器，并继续保证如果这种针锋相对的冲突持续下去，美国军方将保护他们。

以色列智库“国家安全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丹尼·西特里诺维奇向媒体分析认为，目前的局面表明，海湾国家对特朗普的影响力已经超过了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沙特和卡塔尔等国“把稳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们清楚知道，如果伊朗的基础设施遭到攻击会发生什么，伊朗人已经让周边国家的人们明白，如果这种事情发生，海湾国家将会付出巨大代价。”

事实上，自战事爆发以来，大部分海湾和中东阿拉伯国家都在努力推动局势缓和。3月至4月，沙特、埃及、土耳其、巴基斯坦四国外长三度就缓和中东局势和应对地区挑战举行会晤。英国《卫报》认为，此举意在塑造可制衡以色列与伊朗的地缘新架构。自2026年4月中旬开始，阿曼、卡塔尔等国相继开展外交斡旋，为冲突的解决积极献计献策。

此外，围绕霍尔木兹海峡通行的问题，阿曼也与伊朗进行了多次谈判。据英国《金融时报》3日报道称，伊朗外交官表示，德黑兰即将与阿曼达成一项新的协议，以管理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这项协议对于防止战争进一步升级至关重要。

丁隆表示，海湾及中东阿拉伯国家是希望地区保持比较安全稳定的环境的，沙特能够说服特朗普停止打击行动也表明，目前各方还能够保持一定的理性和克制。他以沙特为例分析称，海湾阿拉伯国家的普遍心理是既希望可以通过战事使伊朗的实力有所损耗，但同时也忌惮冲突的力度不断加大会殃及池鱼，让自己被迫卷入。

“沙特的重心还是集中在国内经济发展和转型以及‘2030愿景’的实现，”丁隆表示，“所以无论从地缘政治来说，还是他自身的经济和发展来看，（美以伊战争）让沙特的近期、中期和远期目标都面临巨大挑战。所以沙特还是乐见美伊冲突降温降级、实现停火，霍尔木兹海峡能够重新通行，这都符合沙特的利益。”

阿联酋：进一步靠近美以

但并不是所有海湾国家都在劝和促谈的工作中发挥积极作用。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所副总裁马尔万·穆阿舍尔在今年4月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就明确指出，自冲突爆发以来，同为海湾重要国家的阿联酋的立场就一直与沙特等国“截然不同”。

《华尔街日报》也报道称，一些熟悉内情的海湾高级官员透露，包括阿联酋在内的一些国家近日游说特朗普对伊朗采取更果断的行动。这些官员表示，除非美国升级局势、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甚至考虑采取地面行动，否则伊朗强大的伊斯兰革命卫队不会做出妥协。

《以色列时报》8月2日报道称，尽管阿联酋在战事爆发后也曾多次呼吁各方“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并呼吁停止局势升级，但阿联酋曾敦促特朗普“更果断采取行动”，并允许以色列在其领土上部署防空部队，以帮助阿联酋应对伊朗的袭击。

尽管多年来伊朗与海湾地区阿拉伯国家龃龉不断，但阿联酋仍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个：它是海湾国家合作委员会中，唯一一个与伊朗存在领土纠纷的国家。在4月8日停火前，阿联酋也是海湾国家中遭到伊朗打击最多、损失最为惨重的国家。数据显示，在4月停火前，伊朗向阿联酋发射了2800多枚导弹和无人机，数量远超其向包括以色列在内的任何其他国家发射的规模。

《华尔街日报》5月底曾援引知情人士的话称，从战争初期到4月宣布停火的次日，阿联酋对伊朗进行了数十次空袭。报道称，这表明，在由美国和以色列主导的空袭行动中，阿联酋的参与程度比此前所知的更深。

海湾地区官员曾表示，在战争初期，阿联酋总统穆罕默德·本·扎耶德（Mohamed bin Zayed）对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感到失望，因为后者拒绝参与针对伊朗的协调军事行动。

丁隆表示，由于自身利益和外交政策的需求，阿联酋把自己推到了和伊朗冲突的最前沿，这也决定了其应对局势的办法“是进一步加强和美国与以色列的军事同盟关系。”不过他也强调，阿联酋也并不是一味地与伊朗抗衡，“它也不愿意成为美国和以色列的炮灰”，因此在停火备忘录达成之后，阿联酋还是积极与伊朗进行接触，并且也参与了局势的斡旋，7月8日以来的这轮冲突中，阿联酋基本没有受到袭击，说明在上一轮停火期间，阿联酋和伊朗达成了某种默契或交易。”

李福泉认为，在这场冲突中，阿联酋遭到了最严重的打击，其选择进一步靠近美国，特别是向美国和以色列要安全保障，这与沙特想要缓和与伊朗关系、未来将伊朗纳入地区安全构架的想法背道而驰。李福泉指出，阿联酋不但在安全领域与沙特存在矛盾，也在经济领域与沙特存在分歧，两国矛盾的公开化，对于海合会的集体行动能力来说，也将是一个沉重打击。

据彭博社6月11日报道，阿联酋和伊朗高级官员先后于4月和6月进行了沟通和会晤。一名匿名外交官当时对彭博表示，阿联酋外交政策的指导方针是促进中东地区局势降级、缓和紧张局势，同时推进持久和平与稳定。该人士同时表示，阿联酋支持包括美国在内的各方为保护地区人民免受冲突影响而采取的行动。

美国保护伞“漏雨”，中东安全何去何从？

不论是介入调解和斡旋，还是采取“鹰派”的战略，在专家看来，这场战事带给海湾和中东国家最大的冲击，仍是美国与地区国家间“石油美元换取安全保护”这一构架的失效。

战事爆发后，伊朗对美国在阿联酋、沙特、卡塔尔、巴林、科威特、伊拉克、约旦甚至埃及的军事基地或相关资产发动了导弹和无人机袭击。除了被袭击了近3000次的阿联酋，科威特在过去几个月里遭到伊朗1400多次攻击。面对“漏雨”的美国保护伞，今年7月，科威特紧随沙特脚步，选择扩大与巴基斯坦的防务关系。

《纽约时报》6月15日报道称，在冲突期间，美国提供的保护伞难以保卫其城市和关键基础设施，这使得人们的恐惧尤为强烈。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中东和北非项目主任萨纳姆·瓦基尔表示，“美国的安全保障不再像他们当初认为的那样可靠了。”

在战事爆发以后，沙特等海湾国家其实已经注意到，单靠美国是不可能真正实现自身安全的。李福泉表示，从“美国的后方”变成了“战事的前方”，美以伊战事使多年来美国与海湾国家合作的方式遭到严重冲击，这是一个外交上很难修复的裂痕，恐怕是“后冷战时期”美国与海湾国家关系的一个结构性的冲击，长远来看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丁隆则认为，在这场战事中，海湾国家发现自己陷入了悖论，即和美国结盟，让美国在自己境内设立军事基地，不但没有保护自己的安全，反而让自己遭殃、被牵连。这也让海湾国家意识到，要“尽快审视自己和美国的安全合作关系”，“自己的安保还是主要靠自己，不能把安保全部外包给美国。事实证明，单一依靠美国是非常危险的。”

地区国家已经在采取相应行动。据新华社报道，7月30日，沙特阿拉伯和13个国家成立国际联盟,保护红海航运免受也门胡塞武装组织袭击。

另据英国《每日电讯报》6月30日报道，在美伊谈判期间，沙特阿拉伯、阿曼、卡塔尔等海湾国家也正主动与伊朗开展直接外交接触与谈判。

李福泉表示，海湾国家现在迫切需要构建一个制度化的地区安全框架，首当其冲的就是与伊朗关系的问题，“如果未来的海湾安全构架还是把伊朗排除在外，那就意味着地区国家还是选择了阵营对抗，地区真正实现安全将无从谈起。”他同时认为，无论地区国家选择怎样的安全路径，在海湾地区，美国依然具有最强大的影响，“海湾阿拉伯国家未来的道路，既不是完全的战略自主，也不应被动地成为棋子，他们将不得不在这种形势当中艰难地去拓展安全空间，寻找自己的位置。”

丁隆也认为，虽然目前中东和海湾地区出现了一些新的结盟关系，但相关机制还很脆弱，能发挥的作用还非常有限，由地区国家来主导地区安全事务，这确实是一种好的愿景，但在地区国家各自地缘政治利益不同、安全目标不同的背景下，这一目标很难实现，“比如沙特愿意和伊朗对话，签订互不侵犯条约，卡塔尔也有这样的意愿，但阿联酋、科威特和巴林愿不愿意？再比如说，有的海湾国家会希望在海湾安全架构里有美国，但伊朗就要排除美国。”

“所以说，海湾自主安全构架的建立应该还是非常遥远的。未来地区安全机制的构建既要受制于域外的霸权力量，也会受到域内几股力量博弈和此消彼长的影响。”丁隆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