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的一个凌晨，两岁半男童航航因为腹胀、呕吐，被家人带去江西抚州健强第五医院就诊，当日下午，他在转院过程中出现了呼吸心跳骤停。在航航死亡一年多后，接诊他的医生韩杰前往公安机关配合调查，并于同日被拘留。

航航的死亡被认定为一级甲等医疗事故，抚州健强第五医院被判赔146万余元。同时，随着家属报警，韩杰也被以医疗事故罪起诉，获刑一年。法院认为，韩杰作为执业医生，在接诊病人时违反诊疗常规，漏诊延误病情，导致病人病情恶化后死亡，“严重不负责任”。

近日，韩杰在获释后公开发声，对自己的判决提出了多项疑问。

一起患儿早夭的悲剧，也引发了一场关于医疗事故追责边界的激烈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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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儿死亡后医生被逮捕

据此前报道，2024年2月15日晚上，两岁半男童航航感到腹胀，家长先是带他前往江西抚州市一家三甲医院，被诊断为“肠胃型感冒”。

回家后，航航的症状没有缓解，开始呕吐，到17日凌晨，他的呕吐物里出现了血丝。亲人立刻带他前往家附近的抚州健强第五医院看急诊。

接诊的是儿科医生韩杰。根据他本人讲述及其他多方信息，韩杰对航航进行了查体及腹部立位片检查，诊断出航航患有肠梗阻，急性胃肠炎、急性上消化道出血，韩杰将航航收治入院，采取补液、护胃等保守治疗。

后来的判决书显示，2月17日上午，韩杰与科室副主任罗某查房后完成交接班。当日14时，航航的病情出现变化，其他医生建议转院，家属自行驾车带他前往江西省儿童医院。临近抵达时，航航出现呼吸心跳骤停。

江西省儿童医院对航航进行抢救，发现他已无呼吸脉搏。在该院出具的死亡诊断书上，航航除了肠梗阻、呼吸心跳骤停、感染性休克、多脏器功能衰竭，还被检查出嵌顿性腹股沟疝。这一病症的发现，也引出了此后对抚州健强第五医院及韩杰本人的追责。

据中华医学会相关资料，嵌顿性腹股沟疝，是指在腹股沟区域发生的腹外疝，内容物在疝环处受压，不能还纳。这是一种外科常见急症，若处理不及时，可能进展为绞窄性疝，病死率可达2.6%～9.0%。

航航死亡后，他的家属开始维权。2024年6月13日，抚州市医学会对该起病例做出医疗事故技术鉴定，认为医方多项过失，包括未对患儿进行详细的体格检查和必要的辅助检查，导致漏诊腹股沟嵌顿疝，使患儿肠梗阻未及时解除，引起病情变化；考虑患有肠梗阻后未请外科会诊；与患方沟通不足，对患儿转诊的时机及安排不当。本病例属于一级甲等医疗事故，医方承担主要责任。

2025年1月24日，江西开元司法鉴定中心对该起医疗事故做出司法鉴定，抚州健强第五医院在对患儿航航的诊疗行为中存在漏诊、延误病情和未及时手术治疗的过错，该过错与其死亡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同年3月，抚州市临川区人民法院判决，抚州健强第五医院承担85%过错责任，向航航家属赔偿医疗费、护理费死亡赔偿金等共计146万余元。同时，抚州市临川区卫生健康委也对韩杰和主任医师罗某，做出了“暂停6个月执业活动”的行政处罚。

但该起事件并未止于民事追偿，在拿到医疗事故鉴定报告后，航航家属向抚州市公安局临川分局报案。韩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2025年6月11日，他接到公安机关电话，被叫去配合调查，并于同日被拘留。

此后，公诉机关对韩杰提起医疗事故罪的指控，主要依据包括航航的病程记录、前述医疗事故鉴定和司法鉴定，以及相关证人证言。临川区人民法院对该案做出一审判决，韩杰获刑一年，禁止从事医疗行业三年。

2026年5月，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该案二审维持原判。十余天后，韩杰获释，他开始公开发声，质疑对自己的判决。

“严重不负责任”

根据刑法第三百三十五条规定，医务人员由于严重不负责任，造成就诊人死亡或者严重损害其身体健康的，构成医疗事故罪。最高检、公安部曾进一步列举了多种“严重不负责任”情形，其中第六类为“严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以及有明确规定的诊疗技术规范、常规”，法院也是据此认定了韩杰的罪责。

一审判决表示，韩杰接诊航航后，没有进行腹股沟查体、B超 、CT等辅助检查以及请外科会诊等常规诊疗措施。他错误认为是胃肠炎肠梗阻，漏诊患儿腹股沟嵌顿疝急性病因，未能按照诊疗规范履行义务，构成“严重违反诊疗技术规范、常规”。

二审中，公诉机关提交了新的证据，包括抚州健强第五医院2021年至2024年十余份儿科患者的住院资料，拟证明：韩杰接诊过患有肠梗阻的患儿，知晓对该类患儿应当进行腹部触诊及相关影像学的辅助检查。以及中华医学会编著的临床技术操作规范，拟证明：小儿腹股沟嵌顿疝为常见疾病，肠梗阻患儿在非手术治疗过程中应密切观察病情变化。

韩杰承认，他没有触诊航航的腹股沟区域，存在疏漏。他解释，是因为患儿没有疝气病史，触摸腹部肿胀不严重，所以没有考虑嵌顿疝的可能，做出了保守治疗的决定。他同时在公开发文中表示，是因为B超室夜间没有值班人员，所以没安排相关检查。

但韩杰称，次日上午查房时，上级主任医师罗某曾对航航进行过全面的体格检查。在判决书证言中，罗某表示，他不认可抚州市医学会的事故鉴定，医院对航航腹股沟区进行了检查，只是没有记录。

抚州市医学会的鉴定报告中提到，在航航的病历中，没有任何对腹股沟区的描述。一位参与鉴定的专家在证言中表示，嵌顿性腹股沟疝会在腹部形成一个气鼓包，一般肉眼就可以看到，摸下腹部也能摸到。航航的疾病在临床上属于急症，处理不当会发展成危重症。

张海生是某三甲儿童医院的医生，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其任职的医院，无论任何时间接诊腹痛患儿，对腹股沟区域的查体以及B超，都是必做的项目，“嵌顿疝通过B超很容易分辨”。

张海生解释，查体是为了完善辅助检查，小儿患者通常很难准确描述病情，需要通过触诊查看反应、是否有包块，而B超检查则是为了分辨，是由肠胃炎等原因造成的内科腹痛，还是疝气等原因引起的外科腹痛。在他看来，无论何种原因遗漏这两项检查，都体现出了医生经验和接诊医院的局限性。

张海生同时指出，在他任职的医院，只要发现患儿有肠梗阻，往往意味着可能超出了内科的处置范畴，会立刻联合外科会诊。而这也指向了判决中对韩杰的另一项责任认定，没有寻求外科会诊。

韩杰对此的解释是，在抚州健强第五医院儿科，默认是由主任决定是否会诊，此前也没有患儿肠梗阻后寻求会诊的先例，“我们医院是成人外科，对小儿科的经验不足”。

追究医疗判断错误刑责之辨

在认定韩杰诊疗过错的同时，对于一起医疗事故追责，从民事上升到刑事的程度，同样是舆论争议的焦点。

韩杰获释后表示，对判决中认定他未落实“医师首诊负责制”存有疑问。当日上午查房时，上级医师一同查看过患儿状况，并未提出修改、补充他的诊疗方案。在他下班离岗后，也未收到医院任何关于患儿病情恶化的通知。而且，患儿就诊前后历经多家医疗机构。

这也是判决结果公布后，众多医生表达的共同疑问。张海生表示，医疗系统有三级查房制度，意义在于通过逐级医生的参与保证诊疗的安全性，“而不是把所有责任归咎于一个人身上，那科室主任有没有把好关呢”？

对此，判决书的回应是，韩杰辩护人将首诊负责理解为仅负责“诊疗的开端”过于狭隘。首诊医生未能进行关键检查，可能导致后续诊疗建立在错误或不完整的信息基础上，其责任不容忽视。后续医生未变更治疗方案，可能基于对首诊医生判断的信任，也可能自身存在过失，但都不能反证韩杰行为的正当性。

在北京天霜（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张永泉看来，抚州市医学会做出的医疗事故鉴定，评价的主体是整个医疗机构存在的过错，遭受行政处罚的也不只有韩杰一人。但刑事审判针对韩杰个人，应该进一步细化甄别他担责的程度。

张永泉同时指出，医疗事故类案件受专业知识所限，法院往往较依赖外部的技术性调查。这起案件中，法院可以考虑在原有医疗鉴定的基础上，通过补充鉴定、重新鉴定、另行鉴定，或者专家咨询的方式，明确被告人应当承担的过错责任。

韩杰提出的另一层面质疑是：如何证明在他接诊航航时，就已经出现了嵌顿性腹股沟疝，以及该病症与患儿死亡的直接关联，是否也会与转院中的窒息等多重因素有关？

根据案件材料，航航死亡后没有进行尸检，专家是根据现有的鉴定材料以及现场调查得出的结论。

对此，二审判决书表示，航航在进入江西省儿童医院抢救时，已经出现嵌顿性腹股沟斜疝。患儿经抢救后，两次恢复了心律，不符合窒息死亡表现。后患儿因严重代谢性酸中毒，心率再次下降后不能恢复，死亡诊断为呼吸心跳骤停、感染性休克、肠梗阻、嵌顿性腹股沟疝和多脏器功能衰竭。

判决书提出，在案证据完整反映了患儿的病情发展过程，韩杰的漏诊以及采取的不合理的治疗方式未挽救患儿，反而延误患儿病情，从其入院至死亡仅十几个小时，其漏诊行为与患儿的死亡结果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张永泉表示，在司法实践中，尸检通常被认为是查明死因的“金标准”，具有高度不可替代性。在本案中，就诊过程可能可以推断患儿死亡与嵌顿疝有关，但在刑事审判层面，依然需要排除对转院、基础病等因素的合理怀疑，这就需要通过尸检来完成。

医疗领域已经开始了对自身流程的重新检视。某三甲医院研究员在撰文分析这起案件时，特别从多学科会诊、病历记录、三级查房权责等多个方面，提出了对行业的警示。

在韩杰发声后，一位自称航航母亲的用户在社交平台发文，表示不认可韩杰对自身过错的辩解，称“不值得被原谅”。中国新闻周刊尝试联系航航的家属，但未能获得相关回复。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张海生为化名）

作者：刘汨

编辑：胡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