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江自云南大理发源,流经红河州后出境改称红河,一路奔入北部湾。这条横贯中越的长河不只是现代跨境通道,更是数万年前古人类迁徙、文化传播的天然走廊。
过去数十年,边境两侧史前考古工作零散,学界始终看不清华南与东南亚早期人群往来的完整图景。2025 至 2026 年,中越两国考古团队沿整条流域开展系统性联合调查、发掘,一次性发现上百处石器遗址,上万件打制石器重见天日,为破解东南亚经典 “和平文化” 起源、厘清跨区域史前交流脉络提供了全新关键证据。
本次跨国考古由武汉大学、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越南多所高校、考古机构共同推进,分两大片区同步开展工作:一边在中国云南河口、金平两县踏查元江沿岸,另一边深入越南老街保安、保胜、文磐三县勘探红河流域干流阶地。考古队员沿着河流两岸一级、二级阶地地毯式搜寻,最终累计确认 110 处露天石器旷野地点,采集各类史前遗物 1090 件,绝大多数是就地取材打造的石英砂岩打制石器。
放眼整条河谷,先民的取材思路十分务实:直接捡拾河滩天然砾石,仅对刃部简单锤击加工,手握部分保留原石粗糙外皮,无需精细打磨。
出土石器类型清晰勾勒出远古狩猎采集生活:数量最多的是砍砸器、单双面刮削器,用来劈砍树枝、处理兽皮;极具区域特色的单面器(苏门答腊器)周身单面打制,一把石器兼具切割、凿削多重功能;短斧由单面器截断改造而成,搭配少量尖刃器、石锤,构成一套适配热带山林环境的完整工具组合。少量磨制石器、陶片、纺轮零星出土,说明遗址年代横跨旧石器晚期至新石器早期,大致落在晚更新世末期到全新世早中期。
为深挖地层信息,联合团队选定越南老街鹅遗址开展正式发掘,布设 18 个 1×1 米标准探方,深挖 1.5 米揭露三层连续文化堆积,一次性出土遗物 3295 件,其中打制石器超 3100 件,完整成型工具 133 件。地层出土石器与中国河口采集标本形制、加工手法高度统一,证明元江、红河两岸古人类共享同一套石器制作技术,河谷没有成为人群交流的天然阻隔,反而变成往来互通的生活廊道。
在此之前,国际考古界长期以 “和平文化” 定义越南北部史前遗存,百年研究中对这一文化的人群、年代、传播路径始终争议不断,云南边境一带因系统材料缺失,长期被排除在讨论体系之外。而本次跨流域联合调查,在国界两侧找到特征高度一致的石器工业,打破了 “和平文化仅分布越南本土” 的固有认知,证实滇东南与越西北属于同一史前文化互动圈,古人类顺着河谷自由迁徙,石器制作技术同步流转。
从生活场景来看,数万年前的元江 — 红河沿岸气候温润,山林猎物、河鲜贝类资源充足,先民沿河岸阶地搭建临时营地,以河滩砾石快速打造工具,狩猎、采集、渔猎并举。没有封闭的族群边界,中国境内的古人类向南扩散,东南亚人群也沿着河谷北上,工具制作、生存经验持续交融。过去我们只能依靠零星洞穴遗存推测人群迁徙,如今上百处连续旷野遗址连成完整证据链,清晰还原出一条连通华南与东南亚的史前文明走廊。
此次考古还有一层特殊意义:这是中越首次围绕同一科学问题,完成覆盖整条跨国流域的完整调查、发掘、整理全流程合作。以往边境考古多单侧独立开展,容易割裂完整文化图景;而两国学者同步记录地层、比对石器、共享标本数据,消除国界带来的研究断层,让我们能从更大视野看待华南与东南亚史前文明的关联。
目前鹅依遗址土壤、动植物、年代样品仍在实验室检测,未来将精准锁定古人类生存年代、复原当年气候生态。这批河谷石器也将成为标尺,用于对比广西、贵州、越南北部同期遗址,重新厘清和平文化的真实分布范围与传播脉络。
一条长河,串联起两国万年人类故事。元江 — 红河沿岸不起眼的河滩砾石,经过远古先民简单敲打,成为见证跨境文化交流的珍贵物证。
这些散落在河谷泥土中的石器告诉我们,中华文明与东南亚文明的交流并非始于古代商贸,早在数万年前的石器时代,人群便已沿着江河互通有无,书写下多元交融的早期人类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