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8月12日 德黑兰日志:一个伊朗家庭的饭桌与往事

一顿家常饭
今天开始是伊朗全国三天假日,难得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追的新闻。很多人都出去旅行,门卫也去了库尔德老家探望妻儿,楼里一下子空了。街上一下子空空荡荡。
上午买了些水果,把家里收拾了一下。伊朗爸爸妈妈要来吃饭,他们准备了很丰盛的一桌。伊朗妈妈做了特别的geime,是肉丸炖豆子,肉是特意买来、切好后做肉丸的;还有蔬菜和煎鸡腿肉。鸡腿肉提前腌过,又把肉敲松,裹上鸡蛋和面粉,在我们家里现场煎炸。
我平时其实不太喜欢吃油炸的东西,但这个炸鸡腿肉实在太好吃了,外酥里嫩,满口喷香。我一边吃一边说:“这个我一定要学会。”
他们却总是不太愿意让我做饭。伊朗妈妈说什么时候我想吃,就说一声,我去他们家吃或者他们过来做。
最近他们家里也经常停电,有时做好东西就给我送来。今天大家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又聊起最近发生的事情。

“我只想吃一口家里的饭”
妈妈说,前几天她在家附近买东西,路上突然有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拦住她,说:“你家里如果做饭的话,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
妈妈一开始以为他是要钱,就说可以给他钱,或者去附近给他买些吃的。那个人却不要。
他说,他吃不了外面的饭,只想吃一点“家里的饭”。
听到这里,我都有点愣住了。
在德黑兰街头,你偶尔会看到一些这样的人。他们看起来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乞丐,穿得也很干净正常,但突然会向陌生人求助。伊朗妈妈说。他们认识的一个朋友就每天会多做些饭,送给那些他认识的穷困家庭,每天都会送去两盒饭。但是像这样的陌生人直接请求施舍一点家里做的饭,非常少见。她也只能拒绝了。
爸爸妈妈还说起他们一个朋友遇到的事。有人突然上门按门铃,给这位朋友,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准确地问:“你太太最近腰部的手术恢复得怎么样?”
朋友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想,可能是认识他的人就开了门。
对方随后说,他们正在组织慈善活动,要给穷人做饭,希望他捐一些钱。朋友觉得很诧异这个人怎么了解他们家的情况,很快拒绝关了门。
伊朗爸爸说,现在这种事情让人越来越警惕。对方甚至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如果轻易开门,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半年、一年都这样呢?
话题自然而然又转到了经济和政治。
妈妈说,她觉得伊朗和美国现在很难真正达成协议,双方其实都在拖延时间。美国现在说要继续加大制裁,就是希望经济压力一点点传导到普通人身上。当人们真的受不了以后,就可能走上街头,之后外部力量再介入。
我问她:“那你觉得大家真的会上街吗?不怕死吗?”
她说,短期内未必,可能三四个月还不会发生什么。但是如果半年、一年这样持续下去,有些人真的活不下去了,就很难说了。她给我比个手势,说现在压力已经都到脖子这里了,人们都在咬牙坚持。
“我什么都不怕”:一首旧歌为什么又火了
说到年轻人,妈妈突然提起最近在伊朗年轻人的 TikTok 和社交媒体上很流行的一首歌,说我们什么都不怕。我查了一下,是伊朗独立女歌手达尔亚( Darya Ravee(دریا راوی)) 的《Catharsis**》。
这其实并不是一首新歌。我上网查了一下,公开资料显示,这首歌至少在2022年就已经发布。达尔亚(Darya Ravee)属于伊朗年轻一代的独立音乐人和唱作人,她的作品更接近摇滚风格,是伊朗年轻人的地下和非主流音乐,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官方主流流行音乐。
现在并没有足够可靠的公开数据证明这首歌《Catharsis》就是“伊朗妈妈说的TikTok伊朗排名第一”的歌曲,但从伊朗年轻人的社交媒体传播和身边人的感受来看,它最近显然又重新火了起来。
这反而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一首几年前的歌,为什么会在今天重新被年轻人找到?
歌词里有一种非常鲜明的情绪:
“我与自己的影子共舞,手里拿着香烟。”
“我什么都不怕。”
Catharsis这个词本身就有“宣泄”“净化”“释放”的意思。
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治抗议歌曲。它没有直接喊“革命”,也没有告诉年轻人应该支持谁、反对谁。
它更像一种非常个人化的反叛:
孤独、香烟、影子、罪、自我,以及——不再害怕。
妈妈说:“年轻人跟我们已经不一样了。他们现在真的越来越不怕了。”
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上一代人坐在饭桌边讨论的是制裁、战争、物价,以及这个国家还能撑多久;而年轻人在手机里循环播放的,却是一首唱着“我什么都不怕”的歌。
也许这比任何政治口号都更能说明某种正在发生的变化。
美国当然也知道伊朗国内存在不满,尤其是年轻人对于经济、生活和未来的不满。所以现在双方比拼的,可能已经不仅仅是谁在军事上更强,而是谁能够承受得更久。
在伊朗,什么最后都跟政治有关
聊到这里,伊朗妈妈又说起自己的外甥最近参加一次国际学术会议的事情。
他在会议上认识一个波兰学者,外甥问那个波兰学者:“你们现在的总统是谁?总理是谁?”
那个人居然回答:“不知道。”
外甥很惊讶,说:“你怎么连自己国家总统、总理是谁都不知道?”
他说:“他们是管政治的,我们是做科研的。国家把大学的钱给我们,我们做好自己的研究和教学就行了。”
外甥说,他当时听完特别感慨。
“你看,如果每个人都只管好自己的事情,其实也挺好。但在伊朗不可能。这里所有事情最后都会跟政治有关。你不可能不关心政治,因为什么都跟政治有关。”
这一点最近尤其明显。
在伊朗妈妈的外甥看来,那个波兰学者连总统、总理是谁都不知道,却仍然可以正常做研究、教书、生活。政治似乎是政治家的职业,科研是学者的职业,两者之间有一道相对清楚的边界。
而在伊朗,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环境下,政治很难只是电视里的新闻。它会直接进入日常生活:美国与伊朗是否谈判,可能影响汇率;制裁变化,会影响药品和进口商品;军事冲突,会影响停电、旅行和工作;霍尔木兹海峡是否开放,又可能影响物价和整个经济预期。
我想,让他羡慕的或许不是那个波兰人“不懂政治”,而是一个普通人拥有“不必懂政治”的权利。政治可以离生活远一点,国家的大事不必每天变成个人必须承担的焦虑。可在今天的伊朗,战争、制裁、汇率、药品乃至下一周的生活安排,都可能受到政治影响。于是关心政治不再是一种兴趣,而变成了一种生活技能,牵扯着每一个人的神经、耗费人们很多心神和精力。
买药,也是在为“不确定”做准备
伊朗妈妈说现在去买平常吃的德国产的维生素和用的染发剂,有些药店会提醒你:“这个药可能下周就没有了,你最好多买一点。”
伊朗妈妈说,有时候确实是短缺,有时候你也不知道是不是商家的销售手段。还有一些药明明快到期了,还是会有人催你赶快买。她提醒我一定要查看日期,千万小心。
所以大家现在买药,不再只是考虑今天需要多少,而是会想:下周还有没有?下个月还有没有?
妈妈说,有些常用药她现在一次会买两盒。
我说,我也是,用的染发剂甚至直接买三盒。
这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不是囤积什么奢侈品,而是在为一种“不确定”做准备。
一个在恐惧中长大的孩子
吃完饭,大家又开始讲过去。
我其实很喜欢听他们讲这些故事。
伊朗爸爸回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小时候出生在一个经济条件很不错的地主家庭。家里开一个大餐馆,所以从小物质生活并不差。父亲从小到老几乎不吃剩饭,每一顿都要像 伊朗人说的majlesi——也就是正式宴席一样讲究。
伊朗爸爸说,父亲年轻时很英俊,也很风流。之前结过两次婚,没有孩子。后来家里人介绍他娶了爸爸的母亲,因为她之前结过婚,已经有两个孩子,家里人觉得至少可以确定她能够生育。
后来他们又生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爸爸是老二,很受母亲宠爱。
但他的父亲脾气非常暴躁,也很自私,经常打他的几个儿子,只宠爱唯一的小女儿。
爸爸说,他小时候每次出去替父亲买东西,或从学校回家,一路上都会默默祈祷,把自己会念的伊玛目的名字和祷词全都念一遍,希望今天父亲不要打他。
但很多时候,回家还是逃不过责骂和殴打。
有一次同学欺负他,明明并不是他的错,父亲还是狠狠打了他,最后还逼着他去向对方道歉。
他说,也正因为这样,他后来对宗教产生了很复杂的感情。
“我小时候天天祈祷,希望爸爸不要打我,可是最后还是会被打。”
这是一个物质上并不贫困、但充满恐惧的童年。
幸运的是,他的母亲非常爱他,姑姑也特别保护他,不让别人欺负他。
更有意思的是,等父亲年纪大了,真正负责给他找医生、带他看病、照顾他的,反而还是这个小时候被他打得最多的儿子。
妈妈做饭又特别好吃,也很会照顾老人。到了晚年,这个脾气暴躁了一辈子的老人,似乎终于也开始对这个儿媳妇满意起来。
“她是我的女儿,我不爱她,谁爱她?”
妈妈的童年却完全不一样。
她说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极其疼爱妻子和女儿的人。
小时候她不好好吃饭,父亲就哄着她、亲她,让她多吃一点。
她记得十几岁的少女时候,家里人要参加婚礼,几个姐妹都忙着打扮、占着房间,没有人理她。父亲发现她不高兴,专门替她举着一面镜子,让她自己慢慢整理头发、化妆,戴小花。
姑姑看见以后还开玩笑,说:“你也太宠她了。”
她父亲回答:
“她是我的女儿,我不爱她,谁爱她?”
后来妈妈结婚时,父亲又对她说: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如果在那里有任何不开心,随时回来。”
妈妈说:“我是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的。”
两个人讲自己的童年时,一个人的记忆里有恐惧,一个人的记忆里有被保护的安全感。
我坐在旁边听,会觉得家庭真的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对世界最初的理解。
一个女人离婚时,究竟要放弃多少?
但说到今天的伊朗家庭,妈妈又讲起她最近认识的一位体育教练。
那个女人结婚十几年,女儿已经十二岁。有一天回家,她突然发现自己的首饰都不见了。
问丈夫,丈夫说:“可能进小偷了。”
但她慢慢发现,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丈夫又以他母亲的名义买了房子。
她开始怀疑,丈夫是在提前转移夫妻财产。
两个人因此发生冲突,她提出离婚。
可是等她真正开始考虑离婚时,却发现家里的房子、车子和其他资产,大部分已经转到婆婆名下。
更让她难过的是,她自己的父亲也劝她不要离婚。
父亲甚至告诉她:“你别指望离婚以后回娘家,我们也不可能帮你。”
根据她的婚姻合同,丈夫原本需要支付五百多枚金币的婚姻保证金。
丈夫就对她说,如果她愿意放弃这些金币,两个人可以既往不咎,他以后一定做一个好丈夫。
最后她同意放弃。
甚至在办理放弃权利的公证手续时,连做公证的工作人员都连续两次问她:
“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说: “想好了。”
然而她们回到家后,丈夫立刻告诉她:
“从今天开始,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让她离开家。
连12岁的女儿,他也不要。
最让我震惊的是,她准备搬东西时,她自己的母亲却告诉她:
“你的东西不要都拿回我这里,我这里也没有地方放。” 尽管她的母亲有一座大别墅,却拒绝让女儿搬回家。
妈妈说,有些伊朗家庭对儿子和女儿的态度真的完全不同。
她认识的这位健身教练,家里有三个哥哥,但家里大事小情,例如空调坏了、水管坏了、有什么事情,母亲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女儿,让女儿来帮忙;但女儿真正遭遇困难,需要一个住的地方时,父母却未必愿意让她回来。
所以一个女人如果没有遇到一个可靠的丈夫,生活真的可能会变得非常艰难。
在伊朗婚姻中,女性没有和男性平等的法律权利,她们没有离婚权、财产权和家庭抚养权,一旦离婚,就全部纠缠在一起。有时候为了获得离婚,一个女人甚至需要先放弃自己原本拥有的经济权利,也会失去整个家族的倚仗。
这些故事,比新闻里的任何宏大叙事都更让我感受到一个社会真实的重量。
我为什么开始厌倦每天的战争新闻
这几天其实也有点厌倦做新闻。
因为每天听到的内容越来越相似,连线的问题也是一模一样,都要绞尽脑汁想从不同的角度做新闻。
军方不断说伊朗已经做好准备,武器和无人机正在持续生产;伊朗有能力战斗到底;如果战争扩大,打击甚至可能延伸到伊朗本土之外。
美国也在不断释放自己的强硬信号。
双方都有一套自己的胜利叙事。甚至在霍尔木兹海峡上,双方也各执一词。伊朗说是关闭的,美国说是开放的,是除了对伊朗船只以外的商船开放。
但真正每天生活在这种不确定性里的,还是普通人。
可另一方面,如果简单地说“伊朗老百姓现在过得非常煎熬”,似乎又不能完整解释眼前看到的一切。

高速公路堵了十二个小时
因为这三天是国内假期,通往伊朗北部的高速公路依然堵得厉害,国家电视台上引述交通警察的话说,甚至在往北部的路上,整整堵了了十二个小时。穆森还发来全家在北部旅游的照片,看上去一片岁月静好。

我问妈妈:
“不是说大家都没钱了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去度假?”
她说,情况没那么简单。
有些人的老家就在北方,父母、兄弟姐妹都住在那里。有些家庭祖上有地,几个兄弟姐妹每个人在上面盖一套小房子,假期只是回家。
还有很多年轻人其实没有多少钱。
他们开一辆普通车,带一个帐篷,到北方找个地方扎营,自己烧烤,也算度假。
所以你会看到一种很矛盾的景象。
经济越来越困难,药品越来越难买,人们越来越担心下个月会发生什么;与此同时,高速公路依然堵车,咖啡馆依然有人坐着,年轻人依然听歌、抽烟、旅行、恋爱。
这当然不能证明生活很好。
但也不能简单地称之为“苦中作乐”。
因为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无论政治多么紧张,战争是不是会来,汇率是不是继续跌,下一盒药还能不能买到,人还是要吃饭,要见父母,要带孩子出去,要恋爱,要去北方看海。
生活总得继续下去。
没有血缘的“家人”
晚上他们准备回家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真的很喜欢听伊朗爸爸妈妈讲过去。
他们会说起已经去世的父母,说起自己的童年,说起不在身边的孩子。有时候讲着讲着,也会难过,说起美好的回忆,也会笑起来。
而我们彼此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但也许正因为大家都在异乡、在战争和不确定中生活,这种陪伴反而变得更加珍贵。
他们给我做饭,我听他们讲过去。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关系。
也许就是一种温暖的慰藉。
也许,也可以叫作——抱团取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