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今天早上起来就开始准备连线,主题还是美国对伊朗的新一轮经济施压。
特朗普宣布,要对伊朗采取“史上最具破坏性的经济行动”。这几天美国的政策方向越来越明确:军事压力还在,但重点正在更多转向石油出口、海上封锁、金融制裁、冻结资产以及对第三国的二级制裁。
伊朗方面的回应也比较强硬。
卡利巴夫此前已经表示,如果美国不解除对伊朗港口的封锁、不取消石油制裁、不释放被冻结资产,并停止军事行动和威胁,霍尔木兹海峡就不会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革命卫队政治事务副司令亚多拉·贾瓦尼也表示,即使未来重新开放,海峡也不会回到战前的管理模式。
所以早上的连线,我主要讲了两点。
第一,美国现在实际上是在把军事压力和经济压力结合起来,希望通过限制伊朗石油出口、冻结资金和切断贸易渠道,迫使伊朗降低谈判条件。
第二,伊朗目前并没有表现出降低条件的意思,反而继续把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最重要的反制手段之一。
不过,这张牌现在和战争初期相比,效果也在发生变化。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国际油价一度涨到每桶125、126美元左右。当时伊朗国内有人判断,如果这种高油价持续下去,美国经济会面临很大压力。
但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多月,油价基本在80到90美元之间波动。
今天伊朗再次发出警告之后,油价也只是短暂上涨了几美元。
这说明市场对目前的霍尔木兹局势已经有了一定的适应。
这对伊朗来说也是一个问题。
如果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石油出口、海外资产和贸易渠道持续受限,经济压力会越来越大。
但如果通过有限军事行动继续刺激油价,效果可能已经不像战争初期那么明显。
如果采取更大规模的行动,又意味着军事风险进一步上升。
所以现在值得观察的是,在霍尔木兹海峡这张牌的效果下降以后,伊朗还会有什么新的手段。
上午忙完连线以后,接到楼上邻居太太的电话。
一开始聊的都是生活。
她最近在做理疗,每次差不多早上八点半开始,一直做到下午一点半。做完以后再从沙里亚蒂街回家,碰上天气热和堵车,到家通常已经两点、两点半。
她说:
“太累了。”
我问她最近还去不去游泳。
她说医生让她暂时不要去。
医生的意思是,既然现在正在做物理治疗,就先不要同时增加其他运动,这样如果身体出现什么反应,也比较容易判断原因。
她现在每周去三次,星期六、星期一、星期三。
她说那里水疗和物理治疗都有,设备也不错。
我最近肩膀和腰也有点疼,就问她多少钱。
她说:
“一次700万。”
我问:
“700万土曼?”
她说:
“对。水疗350万,物理治疗350万。”
有保险可以报销一部分,没有保险就自己承担。
她让我下周有空跟她一起去。
我们还认真对了一下时间。
她星期六上午十点去,我说星期六有采访,只能看看下周其他时间。
聊着聊着,话题还是转到了战争。
她说,现在大家都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有人说还会打,有人说会谈,也有人觉得最后会和平。
她说:
“现在最明显的就是价格一直在涨。”
“老百姓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她说:
“我觉得还会打。”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她觉得伊朗不可能长期承受现在这种局面,迟早还是会有反应,只是不一定马上发生。
她甚至估计,也许还要拖两三个月。
后来她又说到乌克兰。
她说:
“最开始谁想到会打这么多年?”
“大家不是都觉得很快结束吗?”
“这里以后会怎么样,谁知道。”
我问她女儿女婿的工作情况。
她说情况也不好。
女儿女婿所在的公司本来主要做物流、运输、报关和清关。
以前有些货从南部进入伊朗,有些从北部进来,然后由公司负责后续运输和清关。
现在很多原材料和货物进不来,运输线路也不稳定。
她说:
“现在都堵住了。”
“没有东西进来,你还能做什么?”
公司现在还能处理,很多是以前留下来的业务,新业务越来越少。
有些员工已经被调去做会计或者其他工作。
她说,现在不仅是小公司,大公司也一样。
然后她说了一句:
“生意都睡着了。”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准确。
没有货进来,物流公司就没有业务。
没有业务,公司就开始缩减。
先少一点人,再关掉一个部门,再关一个办公室。
她说:
“老板也没有办法,没收入,从哪里拿工资出来?”
然后她说:
“这个月,我真的觉得这个国家已经彻底破产了。”
这当然只是她自己的感受,并不是一个经济判断。
但这种感觉最近在普通人中间越来越常见。
她还说:
“以后不管谁接手,这个国家都很难。”
“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最后留下来的可能就是一个烧焦了、破破烂烂的国家。”
说完这些,她最后还是问我:
“那下星期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去做理疗。”
我说,到时候再联系。
下午主要做央行行长赫马提的报道。
赫马提19日晚接受电视采访时,比较直接地谈到了现在伊朗经济面临的问题。
他说,石油收入、税收收入、社会保障缴款以及其他财政收入都受到了影响。
其中比较重要的一句话是,他承认:
伊朗目前已经无法正常出口石油。
与此同时,伊朗海外储备又受到美国冻结,无法正常动用。
赫马提说,政府此前已经为这种情况做过准备,所以目前有限的外汇首先优先给药品、医疗设备和基本商品。
今年前五个月,用于药品和医疗设备的外汇同比增加了近30%。
但工业部门的外汇供应同比下降了大约30%。
其实这也说明,现在政府正在重新排序。
药品、粮食这些不能停,工业部门就只能往后排。
赫马提还提到,伊朗正在推动金砖国家之间建立所谓“金融走廊”,希望通过央行数字货币以及双边、三边结算,减少对传统外币结算体系的依赖。
这些机制以后究竟能发挥多大作用,还需要观察。
下午又接到了我大学时代外教夫人的电话。
我当年在上外刚上大学学波斯语的时候,外教是我的大学老师。
他们有一儿一女。
那时候儿子还是一个小胖墩,女儿才五岁,很瘦,他们很爱吃麦当劳。
现在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了。
儿子在德国生活了十多年,女儿在中国工作了五六年。
外教和外教夫人现在也都七十多岁,已经退休。
我刚来伊朗的时候,经常周末去他们家。
一起吃饭、聊天、见朋友,有时跟着他们参加婚礼。
这些年外教夫人一直说,我就像他们的大女儿。
她今天说,他们今年1月原本已经计划好去中国看女儿。
后来2月战争爆发,计划就一直搁置。
她问我:
“现在还能不能走?”
“马汉航空去广州的航班还有吗?”
我告诉她,目前看似乎还有,但现在航班变化比较多,只能临近时再确认。
外教夫人担心战争会爆发,说先再看看情况再说。
她又问起以前认识的学生。
问苏珊,问阿里,也问哈菲兹。
她让我如果见到他们,替她问好。
后来她告诉我,前段时间和外教出去旅行,回来以后外教心脏不舒服。
去医院做了血管造影,发现血管有堵塞,后来放了支架。
我听到以后马上问: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跟她说,以后家里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给我打电话。
我说,本来今年诺鲁孜节新年的时候就想来看她们,也是因为战争一直拖到了现在。
外教夫人说现在他们准备去外地旅行,等回来让我去他们家。
我让她有空告诉我。
我过去看看他们。
晚上我又给伊朗妈妈打了电话。
她说,晚上七点多出来散步。
已经几天没有走路了,今天健身房又关门,她不想一直待在家里,所以出来走一走。
我告诉她,今天一直在做经济报道和直播。
特朗普的新制裁、赫马提谈石油出口、外汇,还有英国的新制裁。
她说:
“现在看到的消息,已经不是‘可怕’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她说:
“我们还能做什么?”
“老百姓也没有办法。”
“现在就是坐着看他们准备怎么办。”
后来我们谈到物价。
她说,其实普通人根本不用看统计数据。
每天去市场买东西,就知道经济是什么情况。
她说:
“他们只要一讲话,我们马上就在市场里看到。”
“今天的价格就是比昨天贵。”
我说,美元汇率好像已经到了18万土曼左右。
她马上说:
“不是18万。”
“已经超过19万了。”
“昨天就到19万左右了。”
她说,现在的价格已经完全拉不住了。
“价格涨得太吓人了。”
“也没有什么办法阻止。”
“现在我们就是坐着看,还能怎么办?”
“这已经不是哪一个人可以解决的问题。”
聊完以后,她还是像平时一样,让我注意身体,不要太累。
然后我们挂了电话。
今天做了一整天“史上最具破坏性的经济行动”,伊朗将如何回应?当然从伊朗外长阿拉格齐的话中,美国只会再次面临失败。
但到了晚上,我忽然觉得,也许经济战最准确的样子,不在特朗普的讲话里,也不在央行行长的数字里。
它就在这些电话里。
国家谈的是战争。
普通人谈的是下星期还能不能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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