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早又是突发连线。

伊朗宣布向美国在科威特的基地开火。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伊朗的打法已经不只是防御和报复，而是在逐渐转向一种主动进攻战略。

这也把美国放到了一个两难的位置。

如果美国不还击，科威特、阿联酋这些地区盟友可能会开始怀疑，美国到底还能不能保护他们；但美国如果继续还击，又意味着伊朗很可能扩大报复范围，攻击更多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军事设施。

今天伊朗副总统阿拉夫的一段话很值得注意。

他说，美国最近对伊朗采取的行动已经改变了伊朗的安全方程式和防御学说。从今以后，伊朗的回应将是“不均衡的”“多层次的”，并且要“剥夺侵略者的安全”。

他甚至直接说，美国人应该考虑储备汽油和燃料，美国经济将面临“黑暗的几个月”。

这已经不是单纯说“你打我，我就还击”。

从这半年伊朗战争的打法看，它实际上越来越像是在按照长期消耗战，而不是短期决战来准备。

导弹不会一次打光，地下设施和机动发射车尽量保存；大量使用成本更低的无人机，让美国用昂贵的防空导弹去拦截；停火或者低烈度时期则抓紧恢复军工生产。

霍尔木兹海峡也是一样。

伊朗并不一定非要彻底封锁海峡。只要让这里长期处于一种危险、不可预测、保险费很高的状态，就已经可以不断增加战争的国际经济成本。

经济上也开始做长期准备。储备基本商品、外汇、黄金，能源配给，继续利用这些年形成的规避制裁网络。

当然，这同样也是伊朗最大的弱点。

美国长期打下去，消耗的是军费、弹药和海外部署成本；伊朗长期打下去，最后消耗的却是普通人的收入、食品、药品和就业。

真正决定这场战争能拖多久的，最后可能不是伊朗还有多少枚导弹，而是社会还能承受多久。

血色婚礼

今天伊朗报纸倒是少见地非常一致。

不管改革派还是保守派，头版几乎都在讲同一件事——美国导弹袭击锡里克县库赫斯塔克地区后，一场婚礼变成了葬礼。

《建设报》的标题是“血色婚礼”，《呼罗珊报》写“美国的罪行”，《祖国今日报》则直接称之为“库赫斯塔克惨案”。

《东方报》写得尤其详细。

婚礼大约有350名宾客。

彩灯还挂在已经倒塌的房屋废墟上。几小时前，这些灯还是为了婚礼准备的。当地人按照传统，在家里分别举行男女双方的婚礼仪式。人们还在跳当地舞蹈，桌上摆着水果和糖果。

后来几声爆炸响起，屋顶和墙壁倒塌。

五个人死亡，其中包括一名4岁儿童和一名16岁少年。

那个4岁的男孩阿米尔·阿里，本来今年就应该去幼儿园。

今天我们继续发回这条报道。

婚礼遇袭之后，伤者主要被送往米纳布医院。

医院负责人告诉伊朗国家电视台的记者，当晚一共接收了70名伤者，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其中还有非常小的孩子。

他说，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受伤，医生有时候也很难控制情绪。

现在大多数伤员已经出院，还剩11个人住院，其中5人在重症监护室。

记者还采访了一个受伤的小女孩。

她说爆炸发生的时候，一块石头砸中了她的肩膀。

一开始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受伤。后来她一个人跑出去找家人，鞋也没穿，身上还有好几处擦伤。

她说，现在已经好一些了，只是肩膀还疼。

除此之外，值得注意的是，最高领袖旗下的强硬报报纸《世界报》的主编沙里亚特马达里今天撰文开始讨论一个新的问题——经过波斯湾和霍尔木兹海峡海底的国际光纤电缆，是否也可以成为伊朗对抗美国的一种杠杆。

目前当然还只是媒体评论。

但从导弹、无人机、霍尔木兹，到现在连海底通信电缆都开始进入讨论，伊朗国内关于“还能用什么办法增加美国成本”的思路，确实越来越宽。

楼上邻居太太

上午十点左右，我还抽空去了趟游泳池锻炼。

楼上的邻居太太也在。

她第一阶段理疗结束了，现在先休息一个月，所以最近又来游泳锻炼。

一见面，她就开始讲她妹妹妹夫的事。

昨天他们刚从法国回来。

早上本来是在伊斯坦布尔转机，本来应该很快回来，没想到因为导弹袭击，航班一直延误到下午五六点。机场里乱哄哄的，所有人都等得很疲惫。

她妹妹先回到大不里士的家。

一年没有回来，一开门，屋子里全是灰。

他们在街角餐厅买了一份gheime——伊朗人常吃的豆子炖肉。

结果打开一看，几乎全是豆子，没什么肉。

妹妹妹夫昨天晚上回到家，什么也没做，直接睡觉。

我问她：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她说，有一些事情必须回来处理，房子也准备出租。

然后她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什么时候回来，不都是战争。”

她儿子一个月前刚从德国回来探亲，也是一路担心航班究竟能不能正常起飞。

她又问我：

“现在这个局势到底要怎么样？”

我说：

“不知道。估计现在也没人能预测。”

她说，她越来越觉得特朗普针对的不是伊朗政府，而是伊朗普通人，特别是年轻人。

她举例说，现在美国取消一些托福和雅思等考试、签证和出国渠道，年轻人越来越难出去；另一方面伊朗国内又不断加强安全和行政限制。

她说，现在一个医学生大学毕业以后，如果想出国工作，非常难。

证书不好拿，要交很多钱，还可能被要求先去偏远地区工作很多年。

“八九年以后回来，人都四五十岁了，还出什么国？”

她儿子疫情前就在歌德学院学德语，后来正好赶上疫情，在那个阶段考试、申请，最后去了德国工作。

她说，现在年轻人比那个时候难得多。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抱怨物价。

前几天她带母亲去看牙做了三颗牙的手术，一次就花掉了一百多万土曼，按她当时的说法，差不多五百多美元。

她母亲现在领她父亲留下来的退休金。她父亲以前是国防军军官，去世以后，母亲每个月还能拿三千多万土曼退休金。

以前听起来不少。

现在美元涨到两百多万里亚尔以后，换算下来每个月也就是一百三十美元左右。

她根本不敢告诉母亲，看牙、看病、买药到底花了多少钱。

母亲自己的退休工资她一直帮她存着，平时让她和保姆用。真正的大笔支出，还是由几个兄弟姐妹一起承担。

她最后说：

“现在无论是导弹袭击还是制裁，最后都落在普通人身上。一边是美国的制裁和战争威胁，一边是政府又在加强控制。我们就夹在中间。”

我们俩边游边聊，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她赶着回家给老伴做饭。

我也回家做饭。

中午做了西红柿牛肉汤，又煮了通心粉。

刚忙完没多久，门铃就响了。

孩子们回来了。

周四他们只上半天课。

他们一回来，我又开始写新闻。

准备录音时突然停电。

只能把备用电源打开，再用录音笔录音。

录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希望下午四点之前能来电，不然接下来的连线又麻烦。

小朋友过生日

这几天其实还有另外一件小事。

弟弟马上要过十一岁生日了。

我们问他想怎么办。

现在学校里本来就没有几个孩子，他的班里甚至只有他和另外一个罗马尼亚同学。

他说，那就只邀请这个同学。

我们后来又邀请了伊朗爸爸妈妈，还有他的同学一家，周末大家一起吃一顿饭，再切个蛋糕，就算过生日了。

他想要的生日礼物也很简单——给电子游戏里买装备。

十一岁的孩子现在过生日，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兴奋了。

光是订蛋糕，我们就琢磨了半天。

以前小熊、小动物、足球之类的卡通造型就可以让他高兴半天，现在这些都看不上了，指定要游戏里的动漫画面。

除了游戏，其他东西似乎都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想想这些年在伊朗给孩子过生日，变化还是挺大的。

以前有很多伊朗同学来家里玩。

我们会请魔术师来，也会租学校的草地半天，让一群孩子在那里跑来跑去。

现在很多孩子都离开了。

跟我们孩子年龄差不多的中国孩子也陆续去了别的地方。

今年的生日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课上关于战争的讨论

今天孩子还跟我说，老师上课的时候和他们讨论了战争。

我问他，你觉得战争是什么？

他说：

“很没意思啊，就是导弹打来打去。”

他记得的是有一次爆炸以后，家里的楼晃得像地震。

也记得撤侨那次，一路坐大巴十几个小时去边境，“屁股都要坐烂了”。

还记得晚上睡在很简陋的土屋地上。

到了晚上，给他们吃了一个又冷又难吃的三明治，他说自己差点都要生病了。

这些就是他脑子里的战争。

没有战略，没有地缘政治，也没有谁赢谁输。

他最后说：

“我觉得人发动战争就是因为太蠢了。都是笨蛋。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

我听了觉得挺有趣。

伊朗妈妈电话

晚上又和伊朗妈妈打电话。

她一开口还是说：

“知道你忙。现在每天都是这样，四面八方一会儿冒出一个事情，一会儿出来一条新闻。谁站起来说句话，不管说得有没有道理，马上就成新闻标题了。”

然后又聊到孩子。

我说明天给小朋友过生日，今天爸爸本来还让他去运动、游泳。

孩子说：

“我明天都过生日了，我今天不想运动。”

爸爸还是硬让他去了。

我又告诉她，最近有人通知我们，可能要去南部出差。

就是前天发生婚礼遇袭的锡里克一带。

可能星期六去，在那里待两天再回来。

她一听就不高兴了：

“希望你们别去了。大热天的，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说还没有最后决定，只是让我们做好准备。

其实我们一直申请去霍尔木兹海峡，很长时间都没有批。如果这次真的能去，我自己还是挺想去看看。

不过到了当地到底允许我们去哪里，现在谁也不知道。

她又说起这两天的航班延误。

我告诉她，前天晚上有个中国朋友在大不里士机场准备坐飞机，机场突然通知说可能成为美国袭击目标，让所有人撤离。大家四散奔逃。

这位朋友只好临时打车，一路从大不里士开回德黑兰，十多个小时才到。

伊朗妈妈说，现在不只是机场临时关闭，航班延误也已经非常严重，有些已经不能叫普通意义上的“晚点”，而是从早拖到晚上。

她说今天又看到一份材料，看完“吓得不得了”。

她的理解是，以前飞机进入伊朗领空以后，地面雷达可以一直掌握它的位置。

但美国这段时间袭击了一批雷达设施，所以部分地区的空管能力已经受到影响。

她看到一种说法，伊朗、阿富汗，还有叙利亚的一些空域，现在某些情况下已经不能像过去一样依靠完整雷达持续追踪，只能更多依赖飞机主动和塔台联系，再由空管人员人工记录和协调。

她越说越紧张：

“也就是说，那些飞机就在天上这么飞来飞去，真的是老天保佑。”

她还说看到伊朗交通部门有官员承认雷达确实存在问题，塔台指挥交通的工作人员只能凭经验去判断指挥。

所以她最后还是一句：

“如果你们能取消，就别去了。”

我说，这个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只好反复叮嘱：

“反正不管你们去哪里，一定要注意安全。”

后面的话题总算轻松了一点。

我问她周五要不要来一起吃饭。

也没有准备弄得很正式，就是大家吃顿午饭，孩子们玩一玩，切个蛋糕简单庆祝一下。

说到学校，她也觉得现在孩子少得厉害。

我说，有的班现在甚至只有两个学生。

她马上笑了：

“那这哪还是国际学校，简直成私人学校了，一个班两个人。”

然后又聊到孩子选第二外语。

我说，我本来建议他选西班牙语，因为和法语比较接近，相对容易一点。

结果孩子自己选了德语。

我告诉他德语更难。

他直接跟我说：

“你别干涉。”

伊朗妈妈听完也笑了。

今年哥哥已经上七年级，弟弟上六年级，两个人正好差一年。

生日也开始不愿意放在一起过了。

哥哥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想按照自己的方式过。

伊朗妈妈说：

“这样也挺好。孩子大了，就有自己的想法，让他们分开过也好。”

最后还是她每次挂电话前差不多都会说的那些话。

“希望孩子们都成功、健康，兄弟之间一直相亲相爱，也希望爸爸妈妈一直都陪在他们身边。”

“妈妈爱你。”

“谢谢你一直惦记我。”

“明天我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