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澎湃新闻
日前,《大西洋月刊》刊发了专职撰稿人萝丝·霍罗维奇(Rose Horowitch)一篇标题相当耸动的文章,名为《那些再也无法完整看完一部电影的电影系学生》(The Film Students Who Can No Longer Sit Through Films),指出人群中普遍存在的注意力难以集中的问题,现已蔓延到了电影教育的专科领域。
看电影时忍不住刷手机,像烟瘾犯了
萝丝·霍罗维奇走访了美国各高校电影专业近20位教授,得知现在已有越来越多在相关科系就读的学生,很难完整看完课堂上布置的必须要看的作品。“过去我当学生的时候,如果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就是看电影的话,那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最开心的事了。”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转播艺术系的电影学教授克雷格·厄普丁(Craig Erpelding)表示,“但现如今的学生却连这样的作业都不愿意做。”
绝大多数受访的教授都认为,这样的情况在疫情之后变得越来越严重,有越来越多的电影系学生很难集中注意力观看那些时长较长的电影。他们会忍不住在中途刷手机,很多时候,哪怕看完了电影也和没看过一样,根本不知道剧情说了什么。
塔夫茨大学电影与媒体研究项目创始主任马尔科姆·特维(Malcolm Turvey)表示,他也是迫于无奈,终于正式下令,禁止学生在课堂上放电影的时候使用电子设备。不过,出于种种原因,禁令的执行效果相当一般:约一半学生还是会想办法偷偷摸摸拿出手机来看。而南加州大学电影艺术系副主任李比特(Akira Mizuta Lippit)也在受访时透露,电影观摩课上,那些学生的表现,让他想起了尼古丁成瘾者戒断时的样子:坐立不安,抓耳挠腮,非要瞄一眼手机,才能稍稍缓和下来。

《窃听大阴谋》海报
最终,李比特教授选择了妥协让步。最近一次,在课上放映科波拉的经典作品《窃听大阴谋》时,一上来就降低了要求,不再规定大家看完全片。相反,他将片中一些最为重要的场景预先列了出来,要求大家至少保证能仔细观看这些关键内容,尤其是影片的结尾戏。然而即便如此,对某些学生来说,也还是难以接受。李比特表示,放到重中之重的结尾戏时,他注意到依旧有几个学生在看手机。“我只需要他们在最后这一刻集中一下注意力,但还是没办法让每个学生都做到这一点。”
文章作者霍罗维奇表示,她在采访过程中了解到,类似以上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不少教授认为,这是时代的大势所趋,再怎么抵抗都是徒劳。于是,当老师的只好改变自己去适应学生,比如安排一些片长较短的电影作为观摩作业,或是索性让学生分多次看完一部电影。
而且,这样的情况已影响到某些美国大学电影专业的课程安排。几十年来,安排学生在学校礼堂或放映室一起观摩经典电影,可谓是电影专业课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过,随着流媒体的普及,再经典的电影都能轻松上网观看,于是也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排斥大家聚在一起观摩影片的做法,转而选择独自在寝室里上网观看。

众人聚在一起观摩电影已成为一些学生的负担。
“他们认为聚集在校园里一起观摩,反而成了一种负担。”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电影与媒体中心主任梅雷迪丝·沃德博士(Meredith Ward)透露,“如果课程大纲要求学生集中在一起观影的话,选这门课的人数就有可能会下降。因此,许多教授现在已不再强制要求这么做,学生也都愿意自己安排,在自己觉得合适的时间,利用校园内部的流媒体平台观看课程指定的那些电影。”不过,据她追踪下来的结果显示,有许多学生根本就无法坚持看完。“即使完整观看了整部电影,老师也无法确定他们是否认真看了。有些人肯定是一边叠衣服一边看,或是一边刷手机一边看,电影只是成了背景播放的音效而已。”
看电影,成为一门需要专门培训的技能
除了教师,霍罗维奇也采访到一些相关专业的学生。结果发现,这些年轻学生其实也知道自己注意力无法集中的问题,甚至为此感到内疚。但是,习惯一旦形成,要想逆转却并不容易。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大一新生姆丽杜拉·纳塔拉詹(Mridula Natarajan)就表示,自己去年选修了一门世界电影课。“有些电影的节奏,实在是非常缓慢。讽刺的是,老师告诉我们,这恰恰就是那些电影的重点所在,但我没有这个耐心,所以还是会跳过一些片段,或是以两倍速观看。”

《祖与占》海报
学生如此,教学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转播艺术系教授杰夫·史密斯(Jeff Smith)回忆起此前电影课上布置的作业是法国“新浪潮”导演特吕弗的经典之作《祖与占》。期末考试时,他出题考到了该片的故事结局。结果,超过一半的学生选择了“片中人物躲过了纳粹魔爪”(影片的时代背景实为“一战”前后)或“片中人物最后和欧内斯特·海明威在一起喝酒”的选项。史密斯教授表示,自己近二十年来一直都出类似这样的期末考题,但现在的学生成绩越来越糟,以至于他不得不对考试成绩略加调整,以免学生大面积不及格。
而且,相比以前的大学生,现在美国电影专业学生的阅片量也明显缩水,很多人甚至平时很少看电影。威斯康星大学的厄普丁教授就表示,上课时,他习惯征询大家意见,找一部班上所有学生都看过的电影作为大家展开讨论的共同基准。但最近这些年,想要找到这么一部电影已越来越难。“即使是对电影制作本身感兴趣的学生,现在也不一定喜欢看电影。而回到十年前,那些想学电影的人,理所当然本身就是电影爱好者才对。但现在有些电影系学生和其他年轻人一样,只知道在社交媒体上消费短视频内容。”
不过,受访的电影系教授们其实并未过分责怪学生。相比之下,他们更关注的还是年轻人为何普遍存在注意力无法集中的问题。目前正在求学期间的这一批美国大学生,生下来就已是智能手机和社交网络普及的时代;早在中学时,他们就习惯每天花四五个小时在社交媒体上刷短视频,这已成为他们不可或缺的重要娱乐活动。有一项关于美国人注意力的分析研究发现,20年前的人时隔两分半钟会切换一次网页或应用程序,而如今这个数据已缩短至47秒。
问题在于,电影系的大学生虽是普通的年轻人,但也肩负着行业振兴的希望。假如这些不久的将来就要投身影视制作专业领域的人,无法从过往的经典中吸足养分的话,那未来从他们手中诞生的作品成色几何,恐怕也要打上问号。
因此,有些老师只能想方设法,把看电影作为一项专业技能,从零开始训练自己的学生。“我们可以想象,如果你的身体和心理上,从未经过训练,不知该怎么适应一个多小时两小时甚至更长的电影时长,那么看电影的过程对你而言,就会感觉极端漫长,难以忍受了。”南加州大学的李比特教授表示。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影视媒体研究中心副主任凯尔·斯汀(kyle Stine)说他新近开设了一门“慢电影”课程,专门挑选节奏缓慢、故事性不强的作品,旨在培养学生长时间集中注意力的能力。而北卡罗来纳大学电影研究项目主任里克·华纳教授(Rick Warner)也会在课上专门选择此类节奏缓慢的经典电影,例如片长210分钟的香特尔·阿克曼的《让娜·迪尔曼》。“我尝试选择那些能挑战他们观影习惯的电影,帮助他们重新训练感知能力,教会他们如何集中注意力。我相信一旦学生习惯了这种观影方式,他们慢慢也会享受其中。”

210分钟的《让娜·迪尔曼》被用来训练学生养成看“慢电影”的习惯。
虽然萝丝·霍罗维奇的调查与采访针对的是美国高校,但显而易见,美国年轻一代的情况并非个例,毕竟移动互联网和电子设备早已在全球普及。相比坐下来,屏息凝神看完一部电影或剧集,在手机上浏览几分钟的解说或故事梗概的短视频,才是如今许多人更能接受的方式,甚至这也不耽误他们跟其他人讨论演员阵容或者剧情发展。于是,不知从何时开始,集中注意力看完一部电影成了一项特殊的能力。
此外,注意力无法集中的情况也不仅限于观看影视作品。早在去年10月,萝丝·霍罗维奇就曾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过《那些无法阅读书籍的精英大学生》一文,指出年轻一代没法从头到尾读完一本书的问题,当时也引发不少热烈的讨论。
澎湃新闻记者 程晓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