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记者 秦胜南 编辑 唐峥 校对 穆祥桐

直播间销售来路不明的白酒套路再出新变种。主播口口声声说免费赠送“五粮液”“剑南春”等老名酒，实则是为吸引流量，推销来路不明的“老酒”。

近日，新京报消费研究院调查发现，部分平台不断出现这类直播间，销售所谓生产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酒”，实际上难以查明商品来路，且在产品售出后不久便迅速下架，甚至连原有的店铺产品链接和介绍都找不到，给消费者维权带来困难。

拍卖价30多万的五粮液，直播间免费送

3月上旬，消费者高成（化名）在短视频平台刷短剧时，收到平台弹窗推送的15秒广告链接。“当时广告视频里售卖的是自称‘老酒’的‘洛阳大曲’，99元一箱6瓶，十多块一瓶，价格也不贵，当时看到好多人买我就随手下单了”。

然而，在收到货后，高成发现，其购买的所谓“老酒”虽标注生产日期为1993年，但仔细查看却有多处细节存疑。“酒的包装很简陋，配盖密合度并不严实，却30多年没有挥发，这与常识不符。”高成告诉记者，他还注意到，酒瓶的盖子看着像有做旧的痕迹， “一眼假，瓶盖像是故意氧化成斑驳状的；瓶标的纸张摸起来很硬、有韧性，与小时候那种糊墙用的纸经历几十年发干发脆的手感完全不一样，这些特征有做旧的嫌疑。”

▲消费者高成（化名）在短视频平台购买的标注生产日期为1993年的“洛阳大曲”。受访者供图

高成遇到的老酒问题，也是不少消费者当下在购买老酒中的困惑和质疑。随着老酒市场的火热，记者连续在直播间蹲守发现，这类自称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生产的老酒在多个直播间均有售卖，且有的主播以展示自称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生产的名酒或地方酒为名，吸引网友关注。

▲某电商平台一直播间内，主播展示自称1965年产的交杯牌五粮液以及萝卜瓶五粮液等老名酒。直播间截图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所谓的老名酒在正规收藏市场价值不菲。据西泠印社拍卖记录显示，一瓶1965年产的交杯牌五粮液曾在2018年以34.5万元（含佣金）成交；而10瓶1991年产的“萝卜瓶”五粮液在2020年的拍卖会上也拍出了超6万元的价格（备注：1987-1994年生产的五粮液瓶型为萝卜形，封盖为铝片所制，俗称“铁盖萝卜五粮液”）。

如此珍贵的藏品，在直播间却被随意放置并宣称免费赠送，其真实性引发大量网友质疑。评论区中，有网友认为“真的老年份五粮液根本不会在直播间看到”，也有人提醒警惕假冒。

所谓的“老酒”厂家多已注销，售卖方含糊其辞

在通过“送老酒”吸引流量后，主播的真正目的是推销其他自称“老酒”的产品。

在上述直播间中，随着气氛升温，主播随即开始带货一款自称“1989年的老古井”，称其“原箱原厂，保真保老保年份”，并以138元一箱（6瓶）的价格出售，合每瓶约23元。

记者调查发现，这款被反复强调为“1989年安徽老古井”的产品，实际名为“贡酒特曲”，与知名品牌“古井贡酒”并无关联。多个直播间在介绍时均隐去其真实品名，仅以“老古井”代称。

▲某电商平台直播间售卖一款自称是1989年老古井，实则名为贡酒特曲。直播间截图

据上述店铺产品页面显示，该产品标签和装箱单上均写着：中国安徽亳州市华佗酒厂。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亳州市华佗酒厂成立于1997年，2008年7月被吊销，并无相关联系方式。

3月12日，记者以购酒为由咨询亳州市华佗酒业有限公司，一位工作人员称，“我们厂的前身是华佗酒厂，最早能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从建厂到现在已经换了三四个老板，相关部门此前也来问过这一问题，我们没有生产过，之前的酒厂是否生产过无法确认。”

工商信息显示，汝阳县杜康遗址酒厂已于2020年11月注销，同期成立了汝阳县杜康遗址有限公司。3月12日，记者以购酒为由致电该公司，接听人员称，目前经营主体是2003年接手经营的，没有生产过直播间所称的这款“老酒”。至于以前老厂是否生产过，已不得而知。接听人员同时称：“老酒都是一种噱头”。

“老酒”瓶上关键信息模糊，卖完一波链接就“消失”

记者注意到，许多店铺售卖的自称是“老生产日期”的酒产品链接，展示的产品信息非常少，不少产品介绍里仅有一张连产品标签都显示不全的照片。有的主播展示商品背标时，信息有明显做旧痕迹，这种问题被直播间的主播辩称为：“这是手摸得多了被蹭掉了”。

以上信息让人不禁产生质疑。3月24日，记者注意到，相关店铺售卖的四川宜宾大曲显示“已下架”。

同样售卖该酒的另一个直播间——鸿福甄选老酒，主播展示包装上的信息，显示为四川泸州国宾酒厂。主播称：“这个酒1977年与老五粮合并建厂，专为老五粮供老基酒。”然而，天眼查显示，泸州国宾酒厂成立于2002年，记者致电该公司，始终未有人接听。

直播间售卖“老酒”货源难追溯

对此，北京嘉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占领律师指出，从法律角度看，若回收的白酒本身是合法商品，且经营者具备食品经营资质，回收再售并非绝对禁止。但关键在于，经营者必须确保所售食品符合《食品安全法》关于标签、来源可追溯等要求。通过非正规渠道回收的白酒，往往无法提供合法进货凭证、出厂合格证明等文件，涉嫌违反进货查验义务。

事实上，市场监管部门已查处多起类似案件。例如，2024年，广西来宾市某商贸公司因从个人处回收并销售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的“茅台”“梦之蓝”等白酒，被处以行政处罚。2025年，安徽镜湖区某烟酒店也因销售的“习酒”为回收的假冒产品，被依法查处。

赵占领律师进一步提醒，对于已注销厂家生产的酒类，理论上仍可流通，但销售者必须确保来源合法、标签信息真实，且产品未变质。若厂家已注销，其生产许可证号无法核实，产品标签已不符合《食品安全法》的强制性规定，涉嫌经营标签不合规的食品。

新酒调色、瓶盖化学做锈迹，“老酒”暗藏非法手段

在投诉平台，不少消费者质疑其买到的“老酒”存在做旧标签的可能。

有消费者称在平台购买一款自称是2005年的陈年老酒，收到货后盒身有类似酱油的黑色污渍，并怀疑标签做旧；还有消费者称其在平台购买的自称2008年生产的清香老酒，“包装像新的，标签日期像新印上去的，有漏酒跑酒的情况，但已经过了18年竟然还是满瓶，不符合正常酒的物理蒸发现象。”

记者近期咨询多个酒水商、包材商了解到，“做旧假酒”可以实现且方式并不复杂。

一位酒水商称，“酒水可以做成老酒颜色，调得发黄一些。箱子或者手提袋放在一个潮湿的地方，几天就可以发霉，再弄上点灰，要不了几天颜色也会发黄。”有瓶盖商称，据他了解，“如果类似老铁皮瓶盖做旧，需要借助化学试剂把盖子局部氧化腐蚀，再放到潮湿环境故意让它生锈，但也不能整个泡进去氧化腐蚀，那样漆就掉完了。”还有酒瓶商称，将新瓶子送入粉尘车间“过一遍”，就能达到做旧效果。

一位生产瓶体的业内人士告诉记者，老酒市场比较乱，“新酒肯定能做旧，但只有打开闻一闻、品尝才有可能分辨出来，仅凭肉眼很难辨别，但存放二三十年的酒，八成以上都会出现跑酒的情况”。

这种“做旧”行为已被多地市场监管部门列为重点打击对象。早在2022年，河北邯郸馆陶县就曾查获一批标注虚假生产日期的“赖茅”老酒，其包装有明显人为做旧痕迹，经核实系假冒产品。此外，还有商家因在产品包装上标注“10年陈酿”等字样却无法提供佐证材料，被市场监管部门查处。

对于做旧老酒的行为，北京超成（成都）律师事务所主任冯建坤律师表示，生产方与销售方需要承担行政、民事甚至刑事责任，生产经营标注虚假生产日期、保质期的食品，该行为违反《食品安全法》相关规定。销售“做旧老酒”属于典型的消费欺诈行为，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经营者提供商品有欺诈行为的，消费者有权要求“退一赔三”，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此外，网络食品交易第三方平台提供者也应有对入网食品经营者进行实名登记和审查许可证的义务。

店铺资质不提供，平台态度好却不解决问题

直播间里“老酒”热销之下，消费者则面临维权无门的风险。

买过“老酒”的高成告诉记者，在怀疑产品存在问题后，令他最气愤的是维权不易。他向店铺凰予峦商贸质疑其所售非老酒，要求店铺提供相关证明，对方仅表示不满意可退款，包括经营许可证，老酒生产信息等证明材料都没有提供给高成，仅回复称：“以上证明材料已上传至平台（消费者可在店铺查看相关信息），您可以到店铺看下”。对于高成提出的开发票要求，对方也没有提供。

高成也就此向平台方进行反馈投诉，希望平台方能提供上述店铺相关证明，不过平台方称，已与商家沟通，但商家并未提供食品生产/经营许可证、进货凭证以及产品来源等相关凭证，仅可以退货退款。

根据高成提供的上述店铺名称，该店铺上传平台的商家资质信息仅包含上述营业执照以及一张“食品销售预包装食品备案凭证”。其中营业执照显示，店铺相关公司湖北省凰予峦商贸有限公司营业的经营范围中，包含一般项目：五金产品零售；照相器材及望远镜零售；服装服饰零售；化妆品零售；互联网销售（除销售需要许可的商品）；农副产品销售等。从经营范围许可项目显示看，未显示有酒类经营、食品销售相关的内容。

▲消费者高成下单店铺所展示的商家资质信息显示，其营业执照经营范围中，并未显示有食品类或酒类经营销售相关的内容。受访者供图

冯建坤律师认为，消费者所述的这家店铺营业执照中未包含酒类或食品销售，如果是这样还从事酒类销售，涉嫌无证经营食品，此外，根据相关规定，该店铺涉嫌经营活动与登记事项不符。

记者注意到，上述凰予峦商贸上传至平台的商家资质中，湖北省凰予峦商贸有限公司营业执照经营范围未包含食品销售或预包装食品销售以及酒类经营等内容，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询该公司营业执照，也未显示该内容。但该公司同时上传至平台的还有一张食品经营备案（仅销售预包装食品）信息采集表，并加盖罗田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公章。这是否意味着该公司可以销售酒类？

3月31日，记者就此以消费者身份咨询湖北省罗田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工作人员称，暂未查到上述公司相关食品经营备案信息，同时提到，申请食品经营备案，营业执照经营范围需包含食品类内容。对于该公司备案的真实性疑问，该工作人员称，已反馈给相关部门尽快到现场调查核实备案信息。

此外，记者3月31日在湖北省市场监管局官网“仅销售预包装食品经营者备案事项”查询该公司备案情况，结果显示暂未查询到相关信息。

“我的诉求是希望平台让消费者买老酒买得明白放心，证照等相关手续齐全。如果产品有问题，希望督促商家将产品追回，不要让更多人买到存在安全隐患的酒。”高成告诉记者，目前他从后台看到这家名为凰予峦商贸的店铺已销售1300多件产品，但其店铺却无一产品展示，仅显示“商品上架中”，而其原购买链接显示商品已下架，“我也打不开了”。高成说。

赵占领律师提醒消费者，购买此类来源不明的回收老酒，面临多重风险：一是真伪难辨，极易购入仿冒、做旧产品；二是质量无保障，储存条件不明可能导致酒体变质；三是维权困难，一旦发生纠纷，商家常以“年代久远”等理由推诿，而消费者往往难以证明交易时的商品状态。若销售者仅为临时经营的直播间账号，资质不全、偿付能力有限，消费者即使胜诉也可能面临执行难的问题。

消费权益保护学者建议平台应加强“老酒”直播间审核

“平台方要切实负起责任，对无法提供老酒溯源凭证的商家，下架商品限制售卖。”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学研究会副秘书长郝庆丰认为，从源头强化审核很重要。

平台需对直播间售卖老酒的商家实施分级资质审核，区别于普通酒类销售，要求商家提交老酒进货溯源凭证、流通环节证明，对标称“八九十年代老酒”等超年限产品，额外核查酒品来源渠道、储存资质等材料；对标注酒厂已注销/吊销、生产许可证号无法查证的产品，直接禁止上架，从源头杜绝无资质、无溯源的老酒流入直播渠道。同时，建立商家黑白名单制度，对曾售假、下架违规老酒的商家，限制其直播售卖酒类商品权限。

此外，郝庆丰也提出，应该规范售卖行为，强制要求直播电商公示产品关键信息，针对“售卖后一两周即下架”的老酒，平台需锁定商品链接、交易数据，禁止商家随意删除，为后续维权留存证据。

郝庆丰认为，老酒市场的健康发展，离不开平台的主动监管与责任担当。平台方唯有将监管要求落到实处，才能从根本上遏制假老酒乱象，消除食品安全隐患，让消费者敢买、放心买，推动老酒市场走向规范化、法治化发展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