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斜斜淌过斑驳的办公桌,将文件边缘晕染成温暖的金红。指尖触到口袋里孩子塞的那颗棒棒糖,幸福漫开的瞬间,十年前江苏电缆厂的深夜光景,忽然就撞进了脑海。
那时的我,是流水线上连轴转的线长。机器轰鸣淹没了女儿视频里软糯的呼唤,凉透的咖啡陪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工期。我以为拼命挣钱,能给孩子买新衣服、舞蹈鞋,能撑起一家人的日子,就是最好的爱。直到女儿在作文里写下“妈妈的手以前拧过螺丝”,我才猛然惊觉:孩子盼的从不是沉甸甸的物质,而是一个能给她梳辫子、听她讲心事,鲜活又温暖的妈妈。
转折,发生在那个探亲的春日。女儿抱着蜡笔小新玩偶,小声说“梦到妈妈给我梳辫子”,那怯生生的失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故作坚强的铠甲。辞职回乡的决定做得干脆利落,同事们惋惜的劝说还在耳边,可当一双儿女扑进我怀里,儿子举着画满星星的纸说“以后不用在视频里看妈妈了”,所有犹豫便烟消云散。
机缘巧合下,我走进了村委会的大门。面试时,村支书问我为什么想做村干部,听说他还是乡里派来的干部,我有点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想留在家里,守着孩子,也想为村里做点事”。这份实在,让我成了村“两委”的一员,也让我在这片生养我的土地上,找到了新的奋斗方向。
初入岗位,我闹过笑话。整理医保资料时,一个疏忽输错了老李叔的身份证号。红着脸道歉时,老人却笑着摆手:“没事,谁还没个手生的时候。”那晚,我捧着厚厚的资料逐页核对,直到双眼发酸——在工厂养成的严谨劲儿,原来早刻进了骨子里。从前多输一个数字,整条生产线都要受影响;如今,村民的每一份保障,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夏日的骄阳炙烤着大地,防溺水工作成了村里的重中之重。我们村“两委”干部顶着烈日,沿着河道、池塘一步步巡查,在重点水域插上醒目的警示牌。一场场宣传会开起来,用真实的案例敲响警钟,当调皮的孩子仰着小脸儿说“姨,我再也不到河边打闹了”,心头的燥热瞬间被踏实取代。
电信诈骗的魔爪频频伸向村里的老人,我们便化身“反诈卫士”。两人一组,把宣传页送到家家户户;村头的大喇叭里,定期循环播报诈骗套路。那天,隔壁大爷攥着手机急匆匆找来,说有人让他把钱转到“安全账户”。我赶紧帮他挂断电话,掰开揉碎地讲解。老人后怕地拍着胸口:“多亏了你,不然我的养老钱就打水漂了!”

每月的幸福饺子宴,是村里雷打不动的暖心事。村“两委”的同志们提前采购新鲜食材,和面、调馅儿、包饺子,忙得热火朝天。村民们也主动来帮忙,村部大院里欢声笑语,像极了热闹的大家庭。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老人们围坐在一起,话着家常,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80多岁的老奶奶拉着我的手,颤巍巍道:“你们比亲儿女想得还周到啊!过生还晓得让我们来吃饺子。”那一刻,所有的忙碌都有了意义。
人居环境整治的号角吹响,我们带着公益岗的村民们并肩作战。扫帚扫过村道,铁锹铲去淤泥,抹布擦亮宣传栏。公益岗的村民擦着汗笑道:“把湾子打扫干净了,咱住着也舒坦!”看着整洁的村道、干净的沟渠,我知道,这是属于全村人的“幸福答卷”。
村里的茶园,是大家伙儿的“金疙瘩”。前些年,茶园边乱种的杨树、堆积的枯枝败叶,让这片宝地没了光彩。乡里号召清理茶园杂木,支书带着村干部立刻行动,分组上门和村民商谈,还记得土门组邹大嫂起初并不同意,直到支书三番两次登门沟通,讲政策、说道理、套近乎,才做通了邹大嫂的工作。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扛着工具到了茶园,露水打湿裤脚,泥土沾满鞋子,却没人喊一声苦。热心的村民们看在眼里,纷纷加入我们的队伍。“村干部都这么拼,支书还带头干,不能让我们村搞落后!”几天奋战后,村里计划清理的第一片茶园重现生机,整齐的茶树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邹大嫂后来见到我们高声大嗓的笑着说一定支持村里的工作。
村里的路修好后,没有路牌成了大难题。外来的人找不着北,也不成章法。支书决定要给村里安路牌,我们几个一合计,说干就干!挨家挨户征求意见定路名,联系厂家定制路牌儿。崭新的蓝底白字路牌儿挂上路口那天,村民们围过来看热闹,笑着说“村里这几个年轻人还真有志气”。看着大家发自内心的认可,我忽然懂得:被需要的感觉,是那么的真实可靠。
更让人振奋的是,村里要盖新村部了!当支书在村民大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每次看到其他村宽敞明亮的办公楼,女村干部还可以种种花草盆栽,为自己村做宣传,心里着实很羡慕,而我们现在用的村部却是租来的,看看规划图上宽敞的党群服务中心、农家书屋、会议室等,我主动揽下了宣传的活儿。拿着图纸到涉及到的村民家去讲解,说着说着,眼眶就热了——这片土地,正在朝着我们期盼的模样,一点点变好。如今的我,早已褪去了工厂工装的疲惫。合身的衬衫、淡淡的妆容,说话时放慢语速,学着把每一句话都说到村民心坎儿里。
乡里组织“青蓝计划读书分享会”,第一次登台的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当我分享《泥潭》的读后感时:“走出泥潭的那一刻,回头望去,那些沾满泥污的脚印,都成了成长的勋章。原来困境从不是绝境,那些在泥泞里的跋涉,终会化作前行的底气。生活本就像一片深浅不一的土地,难免会遇上几处泥潭,但只要不慌不忙、稳步向前,便总能踏出一条干净的路来。”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原来,真诚的分享,最能打动人心。
最让我骄傲的,是这束微光,也照亮了我的孩子们。去年年底,乡里组织的“庆元旦 迎新年”活动,要求每个村出节目。村支书愁得直挠头,说自己五音不全,却也被“赶鸭子上架”,要上台表演,支书每次说着说着就哼起了上台要唱的歌儿,看着支书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鼓励害羞的女儿登台表演。每晚的客厅,都成了我们的排练场。我陪着女儿一遍遍练歌,没想到,一旁的儿子看着看着,也吵着要加入:“妈妈,我也要和姐姐一起唱《送你一朵小红花》!”演出那天,看着姐弟俩在舞台上自信歌唱,台下掌声响起,我站在角落,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我们正在一步一步成为更好的自己。

女儿的作文里写:“我的妈妈以前在很远的工厂拧螺丝,现在她在村委会帮大家做事。她的手敲键盘时,像星星一样亮。”读着这段话,我忽然明白,所谓“成为更好的自己”,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它是守着孩子长大的点滴陪伴,是为村民办实事的件件琐碎;是从流水线到村委会,始终不改的那份认真;是在乡土间,用一抹微光,点亮万家灯火的平凡坚守。
在村里上班,没有霓虹闪烁,却有万家灯火;没有高楼林立,却有青山绿水作伴。我们用脚步丈量土地的温度,用真心倾听村民的期盼,把每一件“小事”做好,就是在为这片土地铺就最踏实的幸福。这里的时光很慢,慢到能看清每片叶子的脉络;这里的情意很真,真到能装下整个村庄的喜怒哀乐。
如今,晨光依旧洒满村委会的办公桌。桌上是整理好的档案资料,笔记本第一页是孩子画的简笔画。室外,是升起的五星红旗和屋舍上的袅袅炊烟,还有那迎风轻摇的海棠。我知道,平凡从不是平庸的借口。只要心怀热爱,脚踏实地,每一束微光,都能照亮一方天地;每一份坚守,都能温暖一片乡土。
供稿:报安村 罗志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