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如水般倾泻,红领巾在金色的光线下飞扬,孩子们举起宽大的梧桐叶遮阳,稚嫩的脸庞在叶片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这是2014年的一个午后,也是小学体育教师张煜,拍下的第一张关于孩子的照片。

这个从城里分配到村小的体育老师,本该只负责哨声、队列和体测成绩,却在某个阳光明亮的午后,举起手机,对准了树梢与蓝天,不经意间在取景框里撞见了几个追逐嬉戏的孩子。
快门按下的瞬间,不仅定格了一张极具感染力的照片,也开启了张煜那长达十年、以孩子为主角的摄影之旅。
在张煜的镜头下,我们看到的孩子总是眼神明亮、生动纯真。他拍下的孩子们,有的在大坝上迎风大笑,有的在梧桐树下玩耍,有的委屈流泪,有的搞怪嗔怒。




而当他开始透过镜头观察孩子的喜怒哀乐,他也从一个上课如军训般的“魔鬼老师”,开始变得愿意俯身平视那些清澈的面孔。
视线的高度发生了变化,摄影让他更加愿意蹲下来,用孩子的视角去观察世界,严肃的课堂之外渐渐有了温情的互动。
时空在交叠中变迁,张煜曾经所在的下村小学经历了被合并关闭的命运,这位老师也从那个带着些许迷茫、在镜头后寻找自我的年轻人,成为了一个女儿的爸爸。
那些孩子曾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张煜淳朴热烈、无忧无虑的童年,让他在挫败、迷茫时得到些许治愈。镜头下记录的不只是孩子的童年,更是一种原始的生命力量。
下村小学的校舍关闭了,但镜头里的光影永远留住了那些孩子最生动的瞬间。
对孩子们来说,张煜不仅是那个教他们运球、跳跃的体育老师,更是那个懂得他们喜怒哀乐、刻下他们成长的记录者。
又是一个盛开的春夏,「视觉志」和张煜进行了对话。
让我们跟随他的镜头,去遇见那些纯真的脸,感受那一个个光影里的生动瞬间。
以下是张煜的自述。
学校来了个
喜欢拍照的体育老师
2014年9月,我来到浙江衢州的下村当体育老师。
下村的环境,和我小时候生活的环境非常像。于是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就开始拿起手机,拍拍校园里的老房子。
那天下午,阳光明媚,小朋友们在玩树叶,我刚好想拍一下蓝天和树梢,不知不觉,镜头里跑进来了几个小朋友。
取景框里的小朋友特别开心,阳光照在戴着红领巾的孩子们身上,他们手里举起梧桐叶遮阳,斑驳的光影错落交织。那个画面太有感染力,鬼使神差间,我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一瞬间。
这是我的镜头里第一次出现孩子。
比起拍花草、建筑等静物,我发现拍摄孩子对我来说更有挑战性,拍下的画面也变得更加生动、有生命力。于是,从那之后,我开始频繁给孩子们拍照。


一开始是抓拍,大部分是在下课、大课间、中午吃完饭或者快放学的时候,这时候小朋友们都在自由活动,拍的也基本上都是他们玩耍的场景。拍多了以后,我发现很多照片都差不多,随着时间推移,我慢慢在摄影上有了自己的想法。
下村这个地方,和我从小生长的农村特别相像,总是会让我在潜意识里,想起很多我童年的时光。有时候,我就教孩子们玩我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在他们做游戏的时候,我就去抓拍他们,拍着拍着就融入了自己的一些情感在里面。




刚开始拍摄孩子的时候,他们面对镜头比较拘束。有时候看到我一拿起手机,他们就会跑。我就把他们叫住,说,你们继续玩刚才在玩的那个游戏,不用管我。
等到后来,我观察他们久了,孩子们的某些瞬间很打动我,我下课的时候就会把他们喊过来,说,来我给你们拍照。


小孩子其实是比较不可控的。很多时候他们一直在动,有时候也会闹情绪,说“老师这个游戏我们玩了好久了”。但慢慢地,他们都很熟悉我了,在他们眼里,老师给他们拍照变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有时候下课,我跟他们说想留几个小朋友拍照,他们就会争先恐后地举手,说“我我我”。我就在不打断他们状态的情况下,稍微加入一点我的构图和想法,引导他们多释放自己的天性。
拍完之后,我给他们看照片,他们看到镜头里自己搞怪的表情、夸张的动作,也会笑得很开心。




我很喜欢记录孩子们的情绪。小孩子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点小委屈在他们眼里就好像天一样大。可能本来上一秒两个人玩得好好的,下一秒就有孩子因为一点小摩擦委屈得掉眼泪。
看到孩子们的喜怒哀乐,我总希望能将它们拍下来。不然就太可惜了,这都是他们珍贵的成长过程。



下村小学的小操场上里有五棵梧桐树。
春夏时节,梧桐树茂盛的枝叶在头顶连成一片,中间露出一小块天空。
我拍得最多的一个画面,就是孩子们站在树下抬头望天,光斑透过树叶落在他们脸上。梧桐树下一些孩子在玩游戏,桌子、大树都成了他们蹦蹦跳跳的游乐场。












村子里还有一间水库。水库那边的堤坝上,风很大,视野也很开阔,远方的山和近处的田野连绵不绝。暑假时我就带了一群孩子到大坝上,一边玩一边拍照。



我非常喜欢那组照片,把它在我的社交平台上置顶了。在我的童年里,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夏天,夏天对孩子来说,是非常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

张煜的社交账号
在我当老师的生涯里,每一张照片对我来说都非常宝贵,哪怕有些照片糊了,或是只拍到半张脸,我都不舍得删掉。
每次看到那些照片,不管时间多久,我总能回忆起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我有两个专门放相机内存卡的盒子,最小的内存卡有32GB,到现在这个盒子里放了二十几张内存卡。这些内存卡里存储着我十几年来拍的所有照片,已经超过十万张。
这些照片记录的瞬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但每一个被记录下来都有它的意义。它们连着回忆一起,在我脑海里都是无法删掉的。

这张照片,是我在2014年拍的,当时还在新华小学的本校。拍的是一个拿着新华字典的小朋友在桂花树下仰头看天,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妈妈一直用这张照片做微信头像。

这张照片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张人像。这个女孩子是六年级的学生,要毕业了,在她们拍毕业照的间隙,我给她拍了一组照片。

小女孩拉着小男孩的手,说“老师叫你去写作业了!”我当时在走廊上,顺手就拍了下来。



在我拍过的孩子里,印象最深的一个叫谢非(化名)。
他的文化课成绩在其他老师眼里不算好,也比较调皮捣蛋,让老师很头疼。但我觉得他很灵,眼神里总有一种天然的纯真,没有一丝杂质,像野生的小孩,充满了生命力。
他出现在我很多照片里,捧着青蛙的、站在菜花地里的,每一张都很有灵气,眼神里有光。
前几年我在城里又遇到了他,他已经上初三了,变化很大。那种眼睛里有光的感觉少了许多,也许是长大了吧。但他还记得我,一眼就认出了我。


有其他老师开玩笑说,我镜头里出现的怎么都是让他们头痛的孩子。但就是这些孩子,往往更充满天性,更有生命力,更愿意表现自己的古灵精怪。
我一直觉得,我是被孩子们陪伴着成长的。有时候和孩子们的相处,总让我感悟到很多东西。


张煜在社交账号上的日记
再比如,我教他们运球,他们会自己创造出新的运球方式。我会立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夸他们:你们看,还可以这样。
我特别喜欢孩子们那种灵光一现的创造力,总能给我带来惊喜。





摄影是一颗
会随时破土而出的种子
我小时候学过画画。那时候我临摹年画上的仙鹤,被贴在家里的木板墙上。有一个乡干部来到我家,看到了那幅画,问我爸,这是你儿子画的吗?他说他女儿学了两三年都没有我这两下画得好,就问我有没有兴趣和他女儿一起到美术老师那里学画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摄影是什么,只是喜欢画画。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在学校里实习,每天上班路上都要经过一个照相馆。橱窗里贴着很多照片,我当时就想,要是给我一台相机,我估计也能拍出这样的照片。那是2008、2009年的时候,我还在用诺基亚手机。
真正开始实现这样的想法,是在2012年冬天。我正式工作后,用了一个学期的绩效奖金,大概三千多块,买了一台8GB的iPhone4。开春以后,我每天下班去跑步,就拿着手机拍路上的花花草草,周末有空的时候回老家,也拍拍老家的房子。
后来,因为这台手机实在太卡了,2014年暑假,我又花了一个学期的绩效奖金,换了一台iPhone5s。
就是那一年开学,我被安排到下村支教。

刚到这所小学的时候,我上课非常严肃。因为我之前实习和刚工作的时候,都是在高中。中学里上体育课时任务都很多,学生要听老师指挥,很少给时间让他们玩,我就把那套上课方式和观念带到了这所小学。
小学生肯定不一样的,他们自制力没那么强,一节课把他们全程管住,他们肯定受不了。我又比较执拗,总觉得必须按我的方式来。那时候也年轻,不会觉得“他们还是孩子”,也没有学会和孩子们怎么沟通,都是比较直接的教育方式。
有小孩子可能就觉得,体育课变成了“军训课”,受不了。有一个学生在作文里写我是“魔鬼老师”,后来这个称呼就传开了。
转变大概就是开始拍照之后。
可能是因为拍照拍多了,摄影让我回想起童年的一些经历,让我想到自己小时候的老师和父母,也是这样严厉地管教我。我开始反省,不想再用以前那种不合适的教育方式去对待我的学生。




拍照的时候,我没有刻意去想“表达什么”。但有网友会给我留言,说看完我的照片,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了——那可能就是这些照片的意义。
我自己心情低落的时候,回看这些照片,我会想起当时拍摄的场景,想起那些和孩子们待在一起纯粹的瞬间,也会短暂忘掉一些生活里的不开心。
早些年用手机拍照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去裁剪一些照片,让它有一个更好的构图。大概2016年起,我开始更多地用相机拍。
用相机拍照后,我基本上就很少裁剪了,照片拍出来是什么样子,就保留什么样子。因为我慢慢明白,一张照片不需要那么完美,瑕疵也是一种美。比如这张照片,有一半手都没有拍下来,但我觉得一点都不影响它想要传递的情绪。

我常常想,如果不当老师,我可能还是会和摄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是一个会摄影的打螺丝工人,也许是一个会摄影的外卖小哥。摄影就像一颗种子,在我生命里的某一天,总会发芽。



在下村接触到的孩子都很淳朴,他们面对新鲜的事物会比较胆小、谨慎,就很像我小时候。我经常在他们身上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下了课也会和他们打成一片。
2018年,张煜在社交平台上发布和孩子们玩闹的视频
当然,他们也还是会怕我,上课的时候我们严肃上课,拍照的时候就开心地玩。我对他们体育方面会抓得比较严格,虽然他们是农村的孩子,但是我觉得我的要求应该更高一点。
农村孩子的上课条件、营养各方面都不如城里,体育成绩可能不会特别突出,但我希望他们在小学时能打下良好的基础,这样上初中之后就不用花太多时间去应对体育中考。
我们城里有一所少体校,每年都会过来挑人,我也希望他们将来能有机会进少体校,有更多的机会去城里上学。







其他主课老师可能会更多地用上课表现和文化成绩来评判孩子,但我的角度不太一样。每个孩子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只是有的还没被发现,可能以后他就会慢慢觉醒出自己的天赋。
就像我自己,体育老师和摄影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但有一天,这颗种子就冒出了芽。






不要忘记自己
曾经是个快乐的孩子
2023年,因为教育资源整合,下村校区被合并关闭。我被调回新华小学本部,直到现在。
最后一年的时候,我原本已经要被调走,但我主动跟校长说,我想再留一年。就这样一直待到学校彻底关闭。

现在城里的孩子普遍不太怕镜头,可能是因为短视频时代,父母平时也会用手机随手记录,他们也习惯了。所以在我镜头面前,他们也更愿意表现自己。
相比之下,当年下村小学的孩子,很多父母常年在外打工,陪伴在他们身边的时间很少,接触镜头的机会更是几乎没有。他们在我镜头前待了一段时间后,在我面前是比较自在的。但换了个人,他们可能又会变得比较拘谨了。
早些年在我的照片里,学校的操场、草地都比较荒芜,设施也比较简陋,现在教学条件确实好了很多,环境也整洁了不少。
但在这个短视频、自拍成为日常的时代,我自己反而拍得少了。
一方面是因为调到本部后,工作变得比较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环境变了,和我心里童年的画面不太一样,那份熟悉的感觉不在了。
过去拍照,我总是会有意识地规避现代元素,从来不让汽车、高楼大厦、甚至空调外机这些现代化的东西入镜。哪怕有电器,我也只愿意让老式电风扇出现。
在我看来,孩子就像小树苗一样,应该在自然环境里野蛮生长、无拘无束。我特别喜欢孩子和大自然待在一起时的那种状态,那种纯粹的生命力,总能打动我。





现在有些孩子受网络和短视频的影响,满口都是一些不恰当的网络用语,甚至做出竖中指这样不文明的动作,每次看到我都会很生气,会立马严肃地教育他们。
我不希望他们被这些不良的风气影响,丢掉自己原本的纯真。
对我个人而言,摄影更多是我童年回忆的一种映射,映射着我的经历和情绪。很多照片表面上孩子看着很开心,但更深层的,其实藏着一种安静的、孤独的情绪。
成长本身就是一种离别,低年级的孩子可能没什么变化,但到五、六年级,有些孩子就慢慢不愿意出现在镜头里了。越长大总是越拘束,会开始把身上的童真藏起来。





运动会上,六年级的女孩看到我的镜头,用气球挡住脸
有些学生上了初中之后,周末有接触手机的机会,他们知道我的社交账号,就会私信我聊天,跟我皮一下。
他们看到自己之前的照片,有时候会跟我说,哎呀怎么小时候是这样子的?还难为情地叫我删掉。但其实他们后面又会说,其实我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有些小朋友在长大有手机之后,也会去保存我给他们拍的照片。我跟他们说,等你们上初中、高中、大学,哪怕以后工作,你再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都是非常非常珍贵的一个回忆。
我希望他们以后步入社会,在生活上、工作上遇到困难的时候,看到这些童年的照片,能给自己一点鼓励,不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快乐的孩子。在他们某一个生活的片段里,这些照片能为他们起到一些正向的意义。
这也算是,我给他们的一个童年礼物吧。
我回不去童年了,但我真的希望这些孩子,永远快乐。

*文中图片皆为张煜拍摄
监制:视觉志
编辑:+L
视频号:视觉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