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丘成桐,清华大学讲席教授,求真书院院长,北京雁栖湖应用数学研究院院长
由于最近书院发生了几件事情,我想和同学们谈谈师道对我们做人和做学问的重要性。
我们求真书院十分重视师道,传统说“天地君亲师”,老师就排在父母之后,可见其地位之显要,尊师是中国两千年来的传统。我在国外五十多年,国外的学生,包括我自己在内,平时会直呼老师的名字,看似平等,但进退相处之间还是必恭必敬的。老师为我们传道授业解惑,值得我们尊敬。一些外国学生对老师的态度,甚至胜过我们当前的学子。
要知道,老师学生的关系,不是简单的雇员雇主的关系。老师并不是为了五斗米折腰,而是尽心传授学问,引导学生的成长,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但是我们也不愿意溺爱你们,这是老师和家长不相同的地方。古人易子而教,就是这个道理。
老师无理欺压学生,学生无端诬告老师,两者必须同样重视,严肃处理。
学生尊重老师,不单单因为老师花了很多心血教诲我们,而是我们要学好一门学问,必须要端正态度。不敬师,何以学?
这些年来,我特别怀念我的老师。我给几所大学捐赠讲座纪念他们。我的学问虽然已非昔日,但是饮水思源,我对他们仍然充满感激之情。我父亲是位极有学问的教授,影响了我一辈子,但是我大部分学识,无论是课本上的,还是与人交流的道理和经验,很多是从学校中得到的。
父亲对我,一方面很严厉,一方面很慈爱,我也听从他的教导,但是实质的待人处世道理,只有在学校的环境中才能够真正体会到。
对这点,父亲也很理解,所以他对学校的老师特别尊敬。我小时看他关怀学生,使我十分感动。哪怕是在我家最穷困的日子,他也用自己微薄的薪酬来替学生交付学费!
我幼时受父亲教诲,读孔孟之书,但是没有体会到这些学问所为何事,直到中二时受到中文老师潘宝霞的责罚,才真正改变了我的态度,详情见于我的自传。她让我知道要尊重别人,而她对我的爱心,也改变了我对做学问的态度。多年之后,她早已忘记了对我的责罚,我倒还记得她教授范仲淹《渔家傲》词的光景。她毕业於台湾大学中文系,饮水思源,我捐资台大中文系十万美元成立了潘宝霞讲座。捐赠时她一家人都来了,见到他们,我十分高兴!
我为什么要提这个往事?我们书院不单单求真,也求美,温柔敦厚,诗教也。诸葛亮教导儿子,要求他们宁静以致远,所以我们求真书院有宁斋,有静斋的名字。
求真必也求美,求美必须温柔敦厚,君子审己以度人,始能温柔敦厚,这也是中华民族立国的根本,不可以不注意。
当然也要清楚地知道:无真不能为美。真理也是一面照妖镜,在它面前,一切虚假的都只是梦幻泡影。但是西方哲人也说,在真理面前,我们必须抱着战战兢兢的心情,不可以打着真理的旗帜,行不义的事情。
王阳明在龙场驿写下示诸生教条,在结尾的地方说自己“恶且未免,况于过乎”,进而说明谏师的原则,那就是“直不至于犯,而婉不至于隐”。我自己当然也犯过很多错,但是自问一切出于真诚,以赤诚之心待人。陈省身老师在世时,我写了一副对联送给他,说我无愧师承。我有很多看法和他不一样,很多人误会我攻击陈先生,其实直到陈先生去世那年,我们都曾作交心之谈。我一直称颂陈先生为中国历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
我希望求真学子,毕业之后,抚心自问,皆是无愧师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