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Joao Cabral
这是一篇不按常理出牌的毕业致辞。
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杨宁在2026届毕业典礼上,避开了一切顺滑的祝福和宏大的许诺,而是选择与即将走出校门的中文学子进行一场真诚而深入的对话。
他将整篇致辞的核心,锚定在“文学院究竟给了我们什么”这一命题之上。
他谈及失败、犹疑与普通生活,提醒学生一个人的价值不唯结果论;他直面人工智能带来的冲击与焦虑,却指出文学最核心的馈赠并非修辞与知识,而是面对世界的“担当”与“责任”。
他鼓励学生成为这个时代“复杂性”的守护者,警惕太过轻易的“确定性”。它不祝学生一帆风顺,而是祝愿他们永远拥有“重新起笔的力量”。
这份来自文学深处的底气,或许正是当下最稀缺也最珍贵的毕业礼物。
毕业致辞
按常理,我应该祝大家未来可期,前程似锦。这样的祝福当然美好,但我们学文学的人,大概总有一些改不掉的职业习惯:听到太顺滑的词,会忍不住停下来,多想一下。不是刻意扫兴,而是多年文学训练让我们对语言背后的预设格外警觉——什么叫前程?什么叫未来?什么叫一个人真正开始走向世界?这些宏大而光滑的词汇,往往会掩盖其中真实的颠簸、徘徊。人生,从来都不是一条铺好了的坦途。
那我能不能换种方式?比如扮演一位人生导师,跟大家说:“我要送给大家三个锦囊”之类。可是我觉得,这种姿态本身就暗含着某种不平等的预设,好像老师已经掌握了真理,而你们是一种懵懂无知的状态。事实是,在这个不确定性几乎成为唯一确定的时代,老师并不比学生离答案更近。我们面对的是同一片迷雾,同一种焦虑。所以,与其说我能送出什么锦囊妙计,不如说我能和你们分享的,更多的是一种共同的困惑,以及我们面对困惑时可以保持的态度,而不是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
所以,今天这个场合,我不想灌太多心灵鸡汤,也不会祝大家前程似锦。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和各位同学谈一谈,文学院、中文系,这么多年,到底给了我们什么。尤其是,当在座的各位同学走出校门,当“文学院”“中文系”不再是教学楼上的铭牌,而是变成了你们安身立命的底气、一个挥之不去的标签的时候,它究竟是怎样悄悄生长成一种能力的。一种理解这个世界的能力,一种安顿自己的能力,一种在嘈杂喧哗中辨认生活真实质地的能力。
总有人说:中文系的人,都是理想主义者。说我们对现实生活总有一种浪漫化的想象,不接地气,不识人间烟火,甚至还有点爱逃避现实。
回想一下大家这些年的读过的书,真的是这样吗?
《红楼梦》是理想的吗?《呐喊》《彷徨》是理想的吗?《堂吉诃德》理想吗?《骆驼祥子》理想吗?《人间词话》理想吗?
但凡各位读过的话都知道,恰恰相反,经典作品告诉我们的,从来不是“人生总是美好的”“生活总是浪漫的”。它恰恰是掰开了揉碎了,给我们看鲜花是怎样凋谢的,古董是怎样破碎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样在时代和命运里被磨损、被改变的。换句话说,文学真正教给大家的,不是逃避现实,而是用一种更细致、更诚实的方式去理解现实,是一整套进入复杂现实的能力。
文学让我们知道,人不是简单的好人坏人,事情也不是非黑即白,生活更不是努力了就一定成功,好人就一定好报,命运也并不总按我们以为的因果报应来运转。真正好的文学,只是让我们看见,一个人为什么会成为这样,一个选择为什么并不容易,一个时代为什么会同时包含着希望和创痛。
说到这儿,大家可能心里会想:老师,这种能力听起来好沉重,甚至有点悲观,它对我们这些马上就要走上社会的人,到底有什么用?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这种能力不但有用,而且是一种非常稀缺、非常重要的能力。今天这个飞速发展的社会,其实很容易把人训练成一种快速判断的机器:点赞还是拉黑,支持还是反对,成功还是失败,有用还是无用。一切都被压缩进最简单的标签里。但中文系的训练,恰恰站在了这种潮流的对面。我们做的事情,就是拒绝简单化、拥抱复杂性。这是一种在不确定里、不急着找现成答案的定力。
这个世界很喧嚣,总有人想用最耸动、最简单的标签来概括一切、简化一切。而你们,受过人类历史上最精良的文学训练,理应是这个时代“复杂性”的守护者。希望大家能够警惕那些太轻易、太斩钉截铁的“确定性”。保持对生活、对人、对世界复杂性的敬畏。这大概就是中文系赠予你们的,最不合时宜,却也最珍贵的一件礼物。
毕业典礼上的发言,有一个常见的套路,你们可能也听过不少——那就是讲成功,讲远方,讲梦想。这些词当然都很好。但今天,我想讲讲失败,讲讲犹疑,讲讲那些不那么光鲜的、普普通通的生活。
为什么想讲这些?因为我们读了这么多年文学,我们比谁都清楚,文学史上那些真正动人的、让我们过目不忘的人物,很多恰恰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你们想想看:孔乙己、阿Q、祥林嫂、贾宝玉、哈姆雷特、安娜·卡列尼娜、聂赫留朵夫、桑提亚哥、觉新、孙少平……他们哪一个是人生赢家?没有。文学从来不是只写胜利者。文学尤其关心那些犹疑的、受伤的、失败的、在泥泞里挣扎着站不稳的人。文学让我们知道,人生不只是成功学能够解释的。一个人的价值,也绝不仅仅由最后的结果来证明。
我知道,此刻坐在台下的你们,心情是不一样的。有人考上了理想的研究生院校,有人找到了满意的工作,有人拿到了出国的offer。我们当然要祝贺这些同学,你们的努力在今天结出了果实,这值得所有的掌声和祝福。
但是,我也想把一份同样郑重、同样真诚的祝福,送给那些暂时还没有拿到所谓“答案”的同学。你也许还在等待一个结果,也许面对几条路不知如何选择,也许对下一步感到迷茫甚至有些沮丧。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文学告诉我们,人生从来不是一张即时刷新的成绩单。许多真正重要的事情——你的热爱,你的韧性,你理解他人的深度,你与自己和解的能力——这些东西,不会在毕业这一天立刻显现,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offer或者成绩单上。它们像种子,种下去的时候安安静静,甚至让你怀疑这里是不是一片荒地。但总有一天,你会惊讶地发现,它们早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了根。
在文学院,你们学了这么多年,上了这么多课,一直都在分析别人。分析人物动机,分析叙事结构,分析象征和隐喻,分析语法和文字,分析那个藏在字里行间的、作者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从今天开始,轮到你们自己了。你会把自己写成一个什么故事呢?你会给自己设置什么样的冲突,又会如何去寻找解决?你会在自己颠沛流离的情节里,安排谁成为那个重要的配角,陪你走上一段?无论故事如何,请一定记住,你的故事,不必符合任何人的期待。你唯一需要负责的读者,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回望此刻的那个你自己。到那一天,如果你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章节,能说一句:虽然有遗憾,但我不羞愧;虽然不完美,但那是我——那你就写出了一个真正的好故事。
在毕业前的这些日子里,我听到不少同学跟我说过一句话,他们告诉我:“老师,我很多作业都是用人工智能写的。”我就问,为什么不自己写呢?那位同学很坦白,他说:“因为AI写得好,好到让我自叹不如。”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在很多同学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深的焦虑。他们想的是:如果人工智能的表达能力已经到了这个水准,那我们学这个专业,还有意义吗?还有未来吗?
说实话,这个声音不只来自你们,它其实回应了当今时代一个更大的声浪。这几年总有人在说:在人工智能时代,文学没有用了。不光文学没用,所有的文科,恐怕都没什么用了。
我首先不得不说,这种声音有它的道理。它确实给我们所有搞人文社科的人敲响了一记警钟。人文学科如果还心安理得地待在象牙塔里,假装外面的技术变革跟自己毫无关系,那才真的是走向末路。所以,同学们,你们的焦虑,我懂,我也曾和你们一起面对这份焦虑。
但是反过来,我也要追问一句:当我们焦虑人工智能能够替代我们的时候,我们到底在焦虑什么?如果我们认为,人文学科的核心就是知识储备,就是信息检索,就是流畅优美的表达能力,那坦白说,我们的专业训练,在这些层面可能确实赶不上人工智能。一本文学史,你能背得过数据库吗?论语言的流畅度,你写得过精心调校的大语言模型吗?如果文学教育的目标仅仅是这些,那么我们的焦虑是真实且不可解的。
但问题是,文学带给我们的,真的只是这些吗?
我们回想一下那些读过的文学史上的经典,那些这些穿越千百年依然能击中我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们是最漂亮的句子吗?是最工整的格律吗?是,但远不止于此。那些真正撼动我们的,是作品里站着的那个人,是他在具体处境下做出的选择,是他面对世界的责任、态度和判断。
这才是文学最核心的东西。不是技艺,而是担当。
人工智能可以写出一篇你自叹不如的论文,可以模仿任何文体,但它永远无法替我们做一件事:负责任。当一份文案出了错,当一篇报道失了实,当一个决策导致了糟糕的后果——承担责任的是人,被叫去谈话的是人,在深夜辗转反侧、为自己所做的选择感到歉疚或坚定的,永远是人。领导批评一个出错的人工智能是没有丝毫快感的,但批评人会有。这个背后,藏着一个非常朴素的真相:人是唯一能承担责任的生物,而文学,正是让我们学会面对这份责任。
所以中文系到底带给了我们什么?是那些文学史的知识点吗?是那些背了就忘、忘了再背的各种理论吗?不。中文系最大的用处,是让我们在面对复杂、混乱、失望甚至人生至暗时刻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底气,身上有一份责任。反过来,如果我们越依赖人工智能,我们就越缺少面对世界的那种踏实和底气。
同学们,我请你们记住,记住你们第一次被一个词语、被一个句子击中时的那种感觉。那种身体的颤栗,那种心灵的共鸣,那种忽然觉得被一个人、一段文字深深理解了的瞬间——那就是你为自己存下的第一桶金。毕业之后,社会会递给你各种各样的账单:房贷、车贷、绩效、考核、文件、合同,它们都想告诉你,你富足还是贫穷。但请别让别人来定义你的穷富。一个能在字里行间品尝到甜味的人,一个能在弦外之音里读出热泪的人,他永远不会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穷人。
这,就是你的文心,你的底气,谁也夺不走的灵魂。
所以,去吧。带着在文学院存下的积累和勇气,带着辨认复杂、珍重深情、勇于担当的底气,去亲手书写你的篇章。
我不祝你一帆风顺,但我祝你们永远拥有让自己重新起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