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川,陈浩宇被北京大学退学了!”
我妈林秀梅举着手机冲进房间时,我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
屏幕右下角显示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我摘下耳机,看了一眼她手机里的截图。
学校通报上,“陈浩宇”三个字格外醒目。
班级群已经炸了。
有人说不可能,有人问是不是处分搞错了,还有人直接把陈浩宇八月份那张北大录取通知书翻了出来。
毕竟四个月前,他还是我们学校最风光的人。
661分,却被北京大学录取。
而我,高考704分,放着北京的学校不报,偏偏把志愿填去了海南,最后甚至连海南都没去。
整个暑假,我几乎成了小区里的笑话。
我爸周国强为这件事跟我吵了不下十次,邻居刘美琴更是逢人就说:
“分考得再高有什么用?不会填志愿,一样白搭。”
可现在,她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被退学了。
我妈死死盯着我:
“启川,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没有回答,只关掉电脑,看了一眼门口。
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不到十分钟,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
“砰!砰!砰!”
防盗门被人砸得震响。
紧接着,刘美琴尖厉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周启川!你给我出来!”
01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爸周国强一晚上没怎么睡。
704分。
查分页面出来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第二天一早又把打印出来的成绩单压在茶几玻璃下面。
我妈林秀梅更直接,招生资料铺了满桌。
北大、复旦、上交、浙大,能找来的往年录取数据,她全翻了出来。
上午十点多,我爸手机又响了。
他接完电话,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启川,北大招生组又联系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人家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你总得给个准话。”
我正在电脑上看志愿填报页面。
“我考虑好了。”
我爸立刻坐直。
“北大?”
我摇头。
“我去海南。”
我妈翻资料的手停了。
我爸愣了两秒。
“去海南旅游等录取以后再说,现在先把学校定下来。”
我看着他。
“我是说,我大学去海南。”
客厅一下安静了。
我爸盯着我半天,像是没听明白。
“你704分,跑海南上大学?”
“嗯。”
我妈赶紧坐到我旁边。
“启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海南是不是有你认识的人?”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填?”
我没解释,只把提前选好的学校和专业给他们看。

学校不差,是985,但按我的分数,明显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专业也算不上热门。
我爸看完,当场沉下脸。
“你704分,就这么填?”
我没说话。
“周启川,高考不是闹着玩的。”
他声音越来越重。
“你现在任性一次,影响的是以后几十年。”
我妈也急。
“要不先别提交,我们再看看。”
我把鼠标移到提交按钮上。
“不用了。”
确认。
提交。
我爸脸都青了。
当天晚上,对门的刘美琴过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盘水果,进门先笑。
“听说启川志愿定了?”
我妈没什么心情,只应了一声。
刘美琴看向我。
“准备去哪?”
“海南。”
她明显顿了一下。
“海南?”
我点头。
她很快又笑起来。
“年轻人就是任性。”
说着,她往沙发上一坐。
“不过高考只有一次,有时候一步走错,后面想补都补不回来。”
我爸脸色更难看了。
刘美琴像没看见,又提起陈浩宇。
“我们家浩宇661,虽然没启川高,但孩子懂事,最近一直在研究北京的学校。”
“他说上大学不能光看分,还得看选择。”
我爸端着水杯,一句话没接。
刘美琴临走前,又回头问我:
“启川,你志愿已经正式提交了吧?”
“提交了。”
她点点头,又像随口一问:
“身份证、准考证这些都没出问题吧?”
我第一次认真看了她一眼。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问题有些突兀,马上笑着解释:
“阿姨就是提醒一下,现在骗子多,个人信息别乱放。”
第二天,学校组织最后一次志愿指导。
班主任赵志成看见我的志愿表,眉头当场皱了起来。
散会后,他把我单独留在办公室。
“704分填海南,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
“不准备改?”
“不改。”
赵志成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
“你高考报名时用的那个手机号,还在自己手里吗?”
我抬头。
“老师为什么问这个?”
他马上低头整理桌上的材料。
“没什么,怕你填报信息出问题,随便确认一下。”
我没再追问。
几天后,我填海南的事彻底传开了。
亲戚打电话劝我爸,同学私下问我是不是考完以后受了刺激。
反倒是661分的陈浩宇,成了邻居嘴里最稳重、最会规划的那个。
志愿截止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登录提醒。
陌生设备。
登录地点也不是我所在的城市。
我盯着那条提示看了几秒,没有改密码。
只截了一张图,存进单独的文件夹。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继续等。
02
我和陈浩宇家住对门十几年。
他成绩一直不错,但高中三年,大部分考试都在我后面。
刘美琴从来不愿承认。
每次成绩出来,她都有理由。
“浩宇这次就是粗心。”
“模考说明不了什么。”
“真正还得看高考。”
现在高考结束了。
我704。
陈浩宇661。
可八月初,真正风光的人却成了他。

那天一早,小区门口突然响了鞭炮。
我妈站在阳台往下看,没过两分钟就喊我。
“启川,你过来。”
我走过去。
楼下拉起了一条红色横幅。
“热烈祝贺陈浩宇同学金榜题名,被北京大学录取。”
我妈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我爸也走了过来。
“北大?”
他皱着眉。
“浩宇不是661吗?”
中午,小区里已经传遍了。
有人说是特殊招生。
我爸专门问刘美琴。
“强基计划?”
刘美琴摇头。
“不是。”
“专项?”
“也不是。”
我爸更奇怪了。
“那661怎么进的北大?”
刘美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现在招生政策多,你们又不了解,反正录取通知书是真的。”
她说完,干脆把通知书拿了出来。
红色封面。
学校名称没问题。
名字也清清楚楚。
陈浩宇。
当天晚上,连我们高中老师都来了。
后来街道也有人登门,学校还准备把陈浩宇的照片放进优秀毕业生宣传栏。
刘美琴一下成了小区最忙的人。
升学宴那天,她特意请了我们一家。
饭吃到一半,有人夸陈浩宇。
“661能上北大,这孩子确实有本事。”
刘美琴笑着摆手。
“分数不是全部,关键还得看孩子会不会选。”
说完,她故意看了我一眼。
“所以说,分考得再高也不代表什么,最后去哪所大学才是真本事。”
我妈脸色一下变了。
没坐多久,她就提前走了。
回家以后,我爸把门一关,终于忍不住了。
“现在你满意了?”
我没出声。
“你704分去海南,人家661去了北大!”
我抬头问他:
“通知书你亲眼看见了吗?”
我爸更火。
“整个小区都看见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
他愣了一下。
“什么叫那就好?”
我没有解释。
到了九月,海南那所学校快报到了。
我妈提前几天就开始催我买机票。
可我的行李箱一直放在柜顶,连碰都没碰。
晚上吃饭,她终于忍不住。
“启川,后天就报到了,你机票呢?”
“没买。”
我爸筷子一停。
“什么意思?”
我放下碗。
“我不去了。”
这次连我妈都急了。
“志愿是你自己填的,现在又不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爸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
“周启川,你704分,大学不上,准备在家干什么?”
“待几个月。”
他盯着我。
“你说什么?”
“我想在家待几个月。”
我爸气得起身去了阳台。
我妈坐在原地,眼圈都红了。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归属地海南。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女人。
“请问是周启川同学本人吗?”
“是。”
“这里是学校招生办公室,我们想确认一下,你本人确定放弃今年报到吗?”
“确定。”
对方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需要跟你核实。”
我没出声。
她继续说:
“我们此前收到过一份以你名义提交的材料,但其中有一项个人信息,和你现在电话确认的内容对不上。”
我妈已经抬头看向我。
我握着手机,只问了一句:
“那份记录还在吗?”
“在。”
“麻烦你们保存好,别删。”
电话挂断以后,我妈脸色变了。
“启川,什么材料?”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现在还不好说。”
这是我第一次让他们意识到,我这几个月做的事,可能不是任性。
03
陈浩宇去北京报到前,刘美琴又摆了一次答谢宴。
我本来不想去。
可她特意来家里请了两次,还当着我爸妈的面说:
“都是邻居,浩宇这一走,下次见面就得等寒假了。”
我妈没说话。
我爸周国强最后还是决定去。
到了酒店,我才明白刘美琴为什么非要请我们。
整个包厢说的几乎都是陈浩宇。
“661能进北大,这孩子是真有本事。”
“以后毕业了,工作都不用愁。”
“美琴,你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刘美琴一杯接一杯地敬酒,嘴上说着运气好,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
没多久,她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启川什么时候去海南?”
我放下筷子。
“不去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刘美琴像是没听清。
“什么叫不去了?”
“就是不报到了。”
旁边一个亲戚忍不住问:
“704分,大学不上了?”
我点头。
“暂时不上。”
刘美琴笑了一声。
“年轻人还是不能太任性,高考可不是每年都能随便浪费的。”
我妈脸色不好看。
我爸也没接话。
陈浩宇坐在对面,终于开口:
“你当初要是好好填志愿,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我看着他。
“你北大什么专业?”
他报了一个专业名称。
我接着问:
“哪个学院?”
陈浩宇顿了一下,才说出学院。
我又问:
“你的录取批次是什么?”
这次他没马上回答。
刘美琴直接插了进来。
“启川,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好奇。”
我看着陈浩宇。
“毕竟661分能进北大,我也想知道是什么渠道。”
刚才还在说笑的人都不说话了。
陈浩宇脸色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他冷笑一声。
“我至少去了北大。”
“你704又怎么样?连大学都不敢去。”
我点了点头。
“我只是不急。”
陈浩宇盯着我。
“不急什么?”
我没有回答。
刘美琴马上把话岔开。
“行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
后面这顿饭,我爸妈几乎没怎么开口。
宴席结束,我刚走到酒店门口,一个高中同学追了出来。
他叫孙凯,高三时跟我和陈浩宇一个班。
“周启川,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
他先往后看了一眼。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前几天陈浩宇去学校办档案,我正好回去拿团员材料。”
孙凯说,当时教务处里有几个人。
陈浩宇进去没多久,班主任赵志成也被叫了过去。
后来里面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他经过门口时,只听见一句。
“怎么会有两套信息?”
我问:
“谁说的?”
“教务处的人,我没看清。”
孙凯继续说:
“后来赵老师出来看见我,马上让我走。”
他盯着我。
“启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看了眼酒店门口。
陈浩宇一家还在里面送客。
“因为现在惊讶还太早。”
回家后,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启川,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们什么?”
我没正面回答。
“妈,你还记不记得高考前,家里丢过一个透明文件袋?”
她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想起来。
那个文件袋里装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还有几张高考报名时留下的材料。
当时怎么找都找不到。
几天后,却又出现在柜子最下面。
我妈当时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地方。
现在再想,她也觉得不对。
“启川,你怀疑谁?”
我马上打断她。
“我谁都没怀疑。”
“那你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我拿出手机。
里面存着志愿截止后三天收到的登录提醒。
陌生设备。
异地登录。
还有几张我后来留下的截图。
最下面,是一条已经撤回的信息提示。
我妈刚要伸手。
我把屏幕按灭了。
“现在还不能看。”
她盯着我半天。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只说了一句。
“等他们先出问题。”
04
九月初,陈浩宇去了北京。
他朋友圈更新得很勤。
第一天发宿舍。
第二天发未名湖。
后来又发新生开学典礼。
刘美琴比他还忙。
小区群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她发照片。
没过几天,她连头像都换了。
上面写着五个字:
“北大学生家长。”
反过来再看我,确实像废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
有时候打游戏,有时候出去跑步。
周末跟我爸去郊区钓鱼。
亲戚见了我妈,还会问一句:
“启川真不去上学了?”
我妈每次都只能含糊过去。
到了十月,她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我房门口问:
“你到底准备玩到什么时候?”
我看了一眼日期。
“十一月。”
“为什么是十一月?”
“到时候再说。”
她还想问,我爸在旁边拦住了。
“他不愿说就算了。”
从那以后,我爸很少再因为大学的事骂我。
因为他也开始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十月中旬,陈浩宇的朋友圈突然停了。
原本一天几条,后来连续十多天一条都没有。
刘美琴也不在群里晒学校了。
几天后,孙凯在班级群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最近见赵老师了吗?”
有人问怎么了。
孙凯回:
“听说北大那边打电话到学校了,在查陈浩宇的入学材料。”
群里马上有人追问。
“查什么?”
“是不是录取出了问题?”
另一个同学说:
“我今天回学校办证明,刘美琴也在教务处。”
紧接着又有人发:
“赵老师请假两天了。”
“教务处主任好像也被叫去谈过话。”
群里越说越乱。
最关键的一句,是孙凯后来发的。
“我听说不只是陈浩宇一个人的材料,好像还牵扯另一个学生。”
没人知道另一个人是谁。
我看完以后,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一通北京来的电话。
对方先确认我的姓名。
“请问是周启川本人吗?”
“是。”
对方接着核对出生日期、高考报名所在地和当时使用的手机号。
我全部如实回答。
核对完,对方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个问题需要你本人确认。”
“你说。”
“你今年是否曾经向北京大学提交过任何报考材料、身份资料或者相关申请?”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我希望当面回答。”
对方没有追问。
只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几天后,我爸把我叫到客厅。
他没像以前那样发火,只问我:
“启川,陈浩宇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我想了想。
“跟我的名字有关。”
我爸一下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再等等。”
时间进入十一月。
那天下午,我正在房间打游戏,班级群突然连续跳出几十条消息。
我点开第一张截图。
北京大学的一份校内通报。
陈浩宇的名字就在里面。
核心内容只有一个。
入学资格取消。
紧接着,我们高中当初贴出去的喜报也被撤了。
校友群、家长群全炸了。
有人问:
“之前不是说录取没问题吗?”
有人直接发:
“661分进北大本来就奇怪。”
刘美琴没有再出现。
一直到有人突然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句:
“如果陈浩宇的入学资格真有问题,那他当初到底是用谁的材料进去的?”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随后,有人发出了我的名字。
周启川。
704分。
故意去了海南。
最后连大学都没报到。
这一次,所有人终于把这些事情连到了一起。
不到十分钟,我家门被砸响了。
05
门一打开,刘美琴就冲了进来。
“周启川,是不是你举报的浩宇?”
我爸周国强挡在我前面。
“刘美琴,有话好好说。”
她根本听不进去。
“他704分不上大学,现在看浩宇去了北大,心里不平衡是不是?”
“浩宇已经被退学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没有跟她争。
只问了一句:
“陈浩宇现在在哪?”
刘美琴停了几秒。
“学校让他回来配合调查。”
我点头。
“那应该就不只是退学这么简单了。”
她刚要说话,楼道里的电梯响了。
门外很快又来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班主任赵志成。
另外两个,我和爸妈都没见过。
赵志成进门以后一直没说话。
站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档案袋。
袋口封着。
上面写着三个字。
周启川。
我妈林秀梅看到以后,马上问:
“这不是启川的档案吗?”
没人回答。
中年男人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拆开封口,只从里面抽出了最上面一页。
他没有递给我。
而是先放到了我爸面前。
我爸看完,手里的杯子直接掉在地上。
刘美琴刚才还在质问我,此刻一句话都没说。

赵志成也始终没有抬头。
我看着桌上那一页纸,心里终于有了答案。
四个月。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中年男人把那张纸重新收回去,然后看向我。
“周启川,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了吧,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一定会动你的档案?”
06
中年男人的问题落下以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爸周国强先开口。
“启川,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桌上那份材料,我也是第一次见。
中年男人把刚才那张纸重新放到我面前。
“先确认一下,这上面的签字是不是你签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是我的姓名、身份证号码、高考报名号,还有一份关于个人资料和档案信息变更的授权内容。
最下面有两个签名。
一个是我的。
一个是我爸周国强的。
我直接摇头。
“不是。”
我爸也马上说:
“我的也不是。”
刚才他看到这张纸的时候之所以反应那么大,就是因为那个签名模仿得很像。
连“周国强”三个字最后一笔怎么收,都和他平时签字差不多。
可他从来没签过这份东西。
我妈林秀梅问:
“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中年男人没有正面回答。
“目前只能告诉你们,它进入过正式材料流转环节。”
刘美琴马上接话。
“那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陈浩宇的名字又没写在上面。”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
“我也没说跟你们家有关系。”
刘美琴一下不说话了。
我看向班主任赵志成。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话很少。
中年男人很快也问到了他。
“赵老师,这份表你见过吗?”
赵志成沉默了几秒。
“见过类似的。”
“这份呢?”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我爸忍不住了。
“才几个月,怎么就记不清了?”
赵志成解释:
“高考结束那段时间,学校每天要处理很多学生的材料,不可能每一张我都有印象。”

中年男人没有争论,只继续问:
“上面的学校审核意见,是谁处理的?”
赵志成停了一下。
“应该是教务处统一办理。”
“应该?”
“具体得查记录。”
我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中年男人再次看向我。
“周启川,你刚才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提前怀疑自己的档案可能被动过?”
这次我没有回避。
“高考前,我家丢过一个文件袋。”
我妈接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高考报名材料。
东西丢了几天,又自己回来了。
中年男人问:
“当时报警了吗?”
我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东西没少。”
至少当时看起来没少。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是后来刘美琴和赵志成问我的那些话。
一个问我的身份证、准考证有没有问题。
另一个问我高考报名时的手机号还在不在自己手里。
这些问题单独看都没什么。
放在一起,我就觉得太巧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把之前保存的几张截图调出来。
“还有这个。”
陌生设备登录提醒。
登录时间就在志愿截止后的第三天。
中年男人接过手机。
“密码后来改了吗?”
“没有。”
我爸马上看向我。
“你知道有人登录还不改?”
“那时候志愿已经截止了,正常填报不能再改。”
我说。
“我想知道对方还要干什么。”
我妈听完更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看着她。
“因为当时我不知道是谁。”
这一点是真的。
我怀疑过刘美琴。
也怀疑过赵志成。
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不敢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中年男人继续翻我手机。
很快看到了那条撤回消息。
“这个是谁发的?”
“陈浩宇。”
刘美琴立刻否认。
“不可能。”
我把聊天记录点开。
时间是志愿填报结束前一天晚上。
陈浩宇当时给我发了一句话:
“你最好就按现在这个志愿走,别临时往北京改。”
不到几秒,他就撤回了。
我当时正好拿着手机,已经看见。
我回了一个问号。
陈浩宇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见面时,他只说发错人了。
刘美琴马上说:
“一句话能证明什么?浩宇跟他从小认识,随便聊一句也有问题?”
中年男人仍然没有下结论。
“所以现在还在核实。”
话刚说完,门外又有人进来了。
是陈浩宇。
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他。
北大开学后,他一直在北京。
现在突然回来,身上还背着双肩包。
刘美琴一看到他,马上过去。
“浩宇,你怎么回来了?”
陈浩宇没回答她。
先看了一眼赵志成,又看向桌上的档案袋。
中年男人让他坐下。
“陈浩宇,有几个问题需要重新确认。”
他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就很直接。
“周启川的个人资料,你有没有接触过?”
“没有。”
“有没有登录过他的志愿填报或者报名相关账号?”
“没有。”
“有没有见过刚才这份档案信息变更材料?”
陈浩宇还是摇头。
“没见过。”
我站在旁边听着。
他回答得很快。
刘美琴也接着说:
“我早就说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档案。浩宇能被录取,那是学校正常录的。”
中年男人问:
“那你661分具体通过什么资格进入北京大学?”
这个问题和我在答谢宴上问的一样。
陈浩宇这次还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是赵老师通知我们的。”
所有人都看向赵志成。
赵志成一下急了。
“我什么时候通知你能上北大了?”
陈浩宇回答:
“七月底。”
“你给我妈打电话,说有一个特殊类型招生的机会,让我们准备材料。”
赵志成立刻摇头。
“我只负责转达学校通知。”
刘美琴也开始改口。
“对,就是学校通知的。”
中年男人问:
“什么项目?”
没人回答得出来。
他说出一个名称,问是不是那个。
刘美琴先点头。
陈浩宇却说不是。
两个人的回答第一次对不上。
中年男人没有继续追。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另外几张纸。
“还有件事。”
“海南那所学校此前收到过一份以周启川名义提交的材料。”
我妈马上问:
“是不是之前招生办打电话说的那份?”
“对。”
“谁交的?”
“还在查。”
中年男人说,那份材料的目的,是确认我本人自愿放弃到校报到,并同意相关档案继续按原流程处理。
问题就出在这里。
上面的身份证号码是我的。
报名信息也是我的。
可联系电话不是。
签名笔迹也和我真正的笔迹有差别。
更奇怪的是,材料提交时间比学校正常核验的时间早了好几天。
像是有人提前知道我不会去报到。
我爸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也就是说,启川还没说不去,就已经有人替他交了放弃材料?”
中年男人点头。
“目前看到的记录是这样。”
刘美琴突然说:
“那更跟我们没关系了。”
我看向她。
“刘阿姨,我还没说是谁。”
她马上闭嘴。
事情到这里,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简单。
一边是我被人冒用的材料。
一边是陈浩宇异常的录取资格。
中间还有一份假的授权书。
但谁做的,怎么做的,为什么能进入正式流程,仍然没有答案。
就在这时,中年男人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工作人员接到一个电话。
听完以后,他把手机递了过去。
两个人低声确认了几句。
中年男人再次看向陈浩宇。
“你刚才说,从来没有登录过周启川的账号,对吗?”
陈浩宇点头。
“对。”
中年男人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设备记录放到桌上。
“技术核验结果刚出来。”
“志愿截止后三天,登录周启川账号的那台手机,设备识别信息和你现在使用的手机一致。”
刘美琴猛地转头看向陈浩宇。
我也第一次看见他彻底说不出话。
中年男人只问了一句:
“陈浩宇,你还准备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吗?”
07
陈浩宇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开了口。
“账号是我登录的。”
刘美琴马上打断他。
“浩宇!”
中年男人看向她。
“让他说。”
这一次,陈浩宇没再否认。
事情也终于从这里一点点还原出来。
高考成绩公布以后,刘美琴一直接受不了一个事实。
我704分。
陈浩宇661分。
这47分的差距,让她过去几年那些“浩宇只是粗心”“真正看高考”的话全部成了笑话。
可真正让她动了歪心思的,并不是成绩出来以后。
而是更早。
高考前一个多月,她来我家找我妈林秀梅。
那天我妈临时去学校开会,我爸周国强还没下班。
刘美琴在客厅等了十几分钟。
我的透明文件袋就放在书桌旁边的柜子上。
她看见以后,把里面几份资料带了出去。
身份证复印件。
户口本复印件。
报名信息确认表。
还有学校之前打印的一份个人学籍和成绩证明。
她第二天拿去复印扫描。
过了几天才重新放回来。
所以文件袋会莫名其妙消失,又重新出现。
我妈听到这里,直接问:
“你进我家就是为了拿启川的资料?”
刘美琴没回答。
中年男人替她把后面的事说了出来。
她拿到资料以后找了赵志成。

原因也很简单。
赵志成是我们高三班主任,接触学生报名资料、学籍材料和学校审核流程,比普通老师方便得多。
一开始赵志成不同意。
后来刘美琴给了他一笔钱。
具体金额,调查人员已经从转账和取现记录里查出来。
刘美琴没有直接转给赵志成,而是分几次通过别的方式交给他。
赵志成收钱以后,答应**“帮陈浩宇争取一个特殊机会”。**
所谓特殊机会,根本不是学校正规给陈浩宇的。
他们盯上的,是一类需要学校提交补充审核材料、学生个人信息和资格证明的特殊类型招生通道。
我原本的成绩、年级排名、综合材料都符合其中一部分审核条件。
但我本人并没有决定走这条路。
刘美琴和赵志成就利用这一点,把我的部分资格材料复制出来。
然后改姓名。
换照片。
替换联系方式。
再和陈浩宇自己的高考成绩、学籍信息拼在一起。
于是学校档案里第一次出现了孙凯听到的那句话。
“怎么会有两套信息?”
一套是真正属于陈浩宇的。
661分。
正常报名信息。
另一套则夹着从我这里复制、修改过的资格材料和编号。
两套材料表面名字都是陈浩宇。
底层信息却对不上。
这也是后来北大复核时最先发现的问题。
我爸还是没想明白。
“就靠几张假材料,怎么可能真被录取?”
中年男人解释得很清楚。
不是几张纸就能把一个人送进北大。
真正的问题,是赵志成利用自己能够接触学校材料和审核环节的便利,把这些修改后的材料当成真实材料上报了。
后面又有人只核对了表面信息,没有继续核查原始底表。
多道环节都出了问题。
最终,陈浩宇靠伪造出来的资格进入后续审核。
661分原本够不到普通录取线,却因为这份假的特殊资格进入了另一套审核范围。
表面上,他的录取通知书是真的。
录取结果也确实进入过系统。
但取得这个结果的基础材料是假的。
所以刘美琴才敢反复说:
“录取通知书是真的。”
这句话本身没有撒谎。
真正假的,是通知书之前的那条路。
我看向陈浩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低着头。
“成绩出来以后。”
原来刘美琴一开始并没有把全部事情告诉他。
直到七月底,赵志成通知陈家准备补充材料,陈浩宇才知道自己为什么661分还能去北大。
他不是被蒙到最后的。
后面的事情,他全程参与。
赵志成让他登录我的账号,是为了确认我的志愿到底填到了哪里。
他们最担心的,是我临时修改志愿,填报北京的高校。
如果我也进入北京相关招生审核,我的原始信息就可能和那套假材料正面撞上。
这就解释了陈浩宇为什么会给我发那句话:
“你最好就按现在这个志愿走,别临时往北京改。”
他发完以后发现太明显,马上撤回。
也正是这句话,让我第一次确定,事情可能和他有关。
我爸看向我。
“所以你后来才故意填海南?”
我点头。
但准确来说,我不是因为那句话才决定去海南。
在刘美琴问我证件有没有问题,赵志成又问我报名手机号是否还在手里以后,我已经开始怀疑。
我没有证据。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我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
把自己的升学路径彻底和北京分开。
我选了一所海南的985。
专业也选得很明确。
这样一来,如果以后我的姓名、报名号、身份证信息或者相关资格材料出现在北京的招生链条里,就很难再解释成“正常重复提交”。
我需要两个完全不同的流向。
一个在海南。
一个如果真的出现,就一定在别处。
我妈听到这里还是不明白。
“那你为什么连海南都不去?”
这才是我故意在家待四个月的真正原因。
志愿截止后第三天,我的账号出现陌生设备登录。
我没有立刻报警,是因为当时只有一条登录记录。
证明不了对方做过什么。
可紧接着,海南学校又出现了一份我从来没有提交过的材料。
有人提前替我确认放弃报到。
这就说明,对方不仅想利用我的信息,还想把我原本这条正常的升学路径彻底关掉。
如果我按时报到,那份假材料会立即和我的本人行为冲突。
对方很可能马上收手。
而我当时想确认的是,他们到底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所以我亲自接了海南学校的电话。
明确表示不报到。
同时要求学校保存之前那份异常材料和相关记录。
我没有告诉爸妈,是怕消息从家里传出去。
不是我怀疑他们。
而是刘美琴和我们家住对门十几年,平时和我妈来往太多。
一旦她知道我已经发现问题,证据可能就断了。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问我: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等到十一月?”
这个问题也有答案。
九月新生入学以后,各高校都会进行入学资格复核。
身份信息。
报名材料。
档案。
相关资格。
都要重新对应。
我提前查过学校公布的复核安排。
真正有问题的材料,未必在录取时马上暴露,但到了入学后的复核阶段,很难一直藏住。
十月开始出现调查。
十一月,基本该有结果。
所以我一直在等。
只是我没想到,问题最后比我猜的还严重。
因为他们不光动了电子材料。
还动了纸质档案。
赵志成之所以在志愿指导会上问我“报名手机号还在不在自己手里”,就是担心修改信息或登录账号时,验证码会直接发到我手上。
刘美琴问身份证和准考证有没有问题,是在确认她之前拿走复印的那套材料还能不能继续用。
那份伪造的档案变更授权书,则是为了给后续的材料流转找一个看起来合法的理由。
我爸的签名,是照着家里其他材料模仿的。
而海南学校收到的“放弃报到说明”,也是他们做的。
目的只有一个。
让我这条真实的升学记录尽快结束。
只要我不报到,他们就认为我这边不会再有人追查。
可他们没想到,我提前让海南学校保存了记录。
更没想到,陈浩宇登录我账号时留下了设备信息。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最后全串到了一起。
北大最初发现异常,是在新生材料复核时。
陈浩宇提交的纸质档案和电子审核材料对不上。
出生信息有一处错误。
一张旧表里的联系电话,竟然还是我的号码。
继续倒查以后,又发现其中一份资格材料的原始编号对应的是周启川。
所以北京那边才会给我打电话。
问我:
“你今年是否曾经向北京大学提交过任何报考或者身份材料?”
我当时说希望当面回答。
不是装神秘。
而是从那一刻起,我已经确定,自己之前的怀疑基本是真的。
后面的调查比我想象得快。
陈浩宇的入学资格被取消。
我们高中撤下了他的喜报。
赵志成被暂停工作,接受进一步调查。
刘美琴和相关人员因为涉嫌伪造、违规操作材料,也被移交继续处理。
至于陈浩宇,他已经十八岁。
而且登录账号、提交材料、配合隐瞒这些事情都有他的参与记录。
所以他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已经没人相信了。
几天后,陈家搬走了。
那条挂过北大喜报的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我和陈浩宇最后一次见面,是他回来收东西那天。
他站在门口问我:
“你从一开始就想看我出事?”
我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我看着他。
“因为如果你们什么都没做,我填海南也只是我自己的选择。”
“如果你们真的动了我的东西,那我说不说,结果都应该一样。”
他没再说话。
这件事里,我唯一后悔的,是让爸妈跟着我受了几个月的气。
我爸后来问过我:
“你拿一年时间赌这件事,值吗?”
我想了很久。
“不算值。”
为了保住证据,我确实付出了一年。
但如果当时我什么都不做,任由那套假材料继续走下去,几年以后再发现,可能连最原始的记录都找不全。
第二年,我重新参加了高考。
这一次,填志愿那天,我爸没有再把一桌招生资料摆在我面前。
他只问:
“想去哪?”
我看着电脑屏幕。
“北京。”
我妈在旁边笑了。
“这回不去海南了?”
“不去了。”
一年后,我拿到了新的录取通知书。
还是北京。
学校名字印在红色封面上。
这一次,没有别人的材料。
没有假的签名。
没有被替换的资格。
上面写的每一项信息,都是我的。
我爸拿着通知书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启川,这次终于轮到你自己走进去了。”
我把通知书收好。
四个月的等待,一年的耽误,最后都成了过去。
而我也终于明白,高考真正决定一个人去哪里的,从来不该是谁更会钻空子。
属于自己的成绩、名字和人生,谁都不该替你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