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坐在油气资源上的国家,现在最难算的一笔账,居然是汽油。
伊朗副总统兼能源优化与战略管理组织负责人赛义德·伊斯梅尔·萨加布-伊斯法哈尼给出的数字很直接:全国汽油日均消费约1.35亿升,而炼厂和石化体系合计日产约1.21亿升,中间每天差着1400万到1500万升。
更麻烦的是,这个缺口不是某一天突然冒出来的,而是在高油耗汽车、老旧车辆、公共交通不足和外部贸易限制的共同作用下,一点点堆起来的。
8月中旬,伊朗官方统计显示,12日至16日五天累计消耗汽油约6.68亿升,日均达到1.335亿升,其中12日一天就用了1.407亿升。
按照目前约1.21亿升的国内生产水平计算,只要消费维持在这个区间,缺口几乎每天都在那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伊朗的问题已经不只是“油价便不便宜”,而是生产出来的汽油,赶不上汽车烧掉的速度。
很多人看到这里会奇怪:伊朗不是产油国吗?问题就在这儿,地下有石油,不等于油箱里就一定有汽油。
原油需要炼化,汽油需要运输,整个供应体系还要承担投资、设备、贸易和进口成本,更何况,需求端还在不断往上顶。
伊朗石油部门今年7月披露,上一年度直接进口汽油已经达到日均约1300万升,仅这一项就消耗约30亿美元外汇;如果把重整油和石化添加剂等算进去,相关外汇成本约60亿美元。
可在2020年前后,伊朗还曾靠出口汽油获得约30亿美元收入,从出口赚钱,到进口花钱。
这才是真正值得琢磨的反差。
能源大国最怕的不是没资源,而是资源跑不过消耗,也就是在这笔账越来越难看的时候,中国车被摆到了台面上。
8月15日晚,萨加布-伊斯法哈尼在谈汽车工业时话说得相当重,他说,伊朗现在不少汽车百公里油耗达到10至12升,如果能够降到7至7.5升左右,汽油缺口本来可以明显缓解。
他还批评过去的汽车进口思路,认为伊朗有些时候选择了质量不高、油耗偏大的中国组装车型,如果改为进口质量较好的日本整车,“在某些情况下”成本甚至可能更低。
这句话当然刺耳,但如果把它压缩成“伊朗副总统嫌中国车又贵又差”,其实把重点带偏了,因为他的火力首先对准的是伊朗本国汽车工业。
伊朗道路上大约有2500万辆需要面对更新和油耗问题的汽车,他说得很直白:高油耗汽车卖出去以后,车企利润拿走了,可消费者要继续付油钱,国家还要承担补贴和供应压力。
说白了就是:车企卖的是一次生意,国家背的是十几年油耗,我认为这才是整段讲话真正的核心。
中国组装车只是被拿来当了一个例子,而且这里还有一个细节不能省掉——“中国组装车”和“中国工厂生产的整车”,本来就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
汽车以散件进入当地之后,还要经过运输、本地装配、渠道销售,期间叠加汇率、关税、融资和供应链成本。
最终消费者看到的车标也许是中国品牌,但最终价格贵在哪里、装配质量损失在哪里,不能只看车头那个LOGO。
该是产品的问题,中国企业当然应该接受市场检验,但不是产品的问题,也没必要一股脑塞进“中国车不行”这五个字里,一辆车挂谁的标容易看,成本在哪一层被抬高,才真正难看。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伊朗官员觉得日本整车在一些情况下更划算,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大规模用日本车把中国组装车换掉?
因为企业考虑的不只是汽车售价,还得考虑这辆车到底能不能顺利卖进去。
美国针对伊朗的制裁体系至今仍覆盖金融、石油及相关交易领域。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财政部6月曾发布伊朗相关通用许可证X,一度放宽部分伊朗原油、石化及石油产品交易,但7月7日又正式撤销,并以X1取代,相关存量业务只获准清算到7月17日。
这说明外部环境远没有恢复成普通贸易状态,一家大型日本汽车企业如果进入伊朗,首先会考虑银行敢不敢结算、保险公司接不接、船运怎么安排、零部件如何长期供应,以及会不会触碰其他市场的合规红线。
所以我一直觉得,把“日本车出厂价”和“伊朗市场上的中国组装车售价”直接摆在一起,并不能解释全部问题。
商品有一个价格,进入特殊市场还有第二个价格,第二个价格叫风险。
中国企业过去能够继续向伊朗提供汽车、零部件和相关供应,本身就在承担一个欧美、日韩大型企业普遍更谨慎的市场环境。
这不代表中国企业可以拿风险当质量问题的挡箭牌,但反过来也一样:不能享受了特殊环境里的供应,又把特殊环境制造出来的全部成本都算成制造商的锅。
更值得注意的是,萨加布-伊斯法哈尼的话音落下后,伊朗国内接下来的动作已经说明,争论的重点并不在中国车。
8月18日,伊朗议会能源委员会发言人礼萨·塞帕万德明确表示,目前没有全面提高汽油价格的计划,政府正在研究更多非价格手段,其中就包括重新分配加油站燃油额度、扩大CNG使用,以及进口低油耗汽车。
看懂没有?前几天还在讨论中国组装车、日本车,几天后议会谈的已经是“进口低油耗汽车”。
所以核心根本不是汽车来自哪个国家,伊朗现在真正想买的不是某个车标,而是更低的百公里油耗。
与此同时,另一笔现实账也摆到了市场面前,伊朗方面公布的安排显示,8月19日能源交易市场计划投放24万升进口高标号汽油,基础价格达到每升8.97万土曼,允许成交区间约8.5215万至9.4185万土曼。
普通补贴汽油和进口高标号汽油当然不是同一种定价体系,不能简单横向比较。
但这个价格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进口燃料绝不是一个可以无限依赖的便宜选项,缺口越大,外汇压力越大;外部贸易越复杂,进口成本越难控制。
这也是为什么8月18日伊朗议会议长进一步把降低汽油消费称为已经“不可回避”的问题,同时又强调,单纯依靠涨价并不是周全办法,需要兼顾公平和社会承受能力。
事情到了这里,逻辑已经很清楚,外面有制裁和贸易限制,里面有高油耗车辆、老旧汽车和公共交通短板,中间还有长期补贴形成的消费惯性,三股力量一起挤,最后就变成每天一千多万升的汽油缺口。
所以我认为,这时候把中国车单独拎出来骂,反而容易让人看错真正的问题,中国汽车该接受质量竞争,日本汽车也确实有长期积累的节能和可靠性优势。
但换几个日本品牌进来,解决不了几千万辆存量汽车的问题;换掉中国车,更不可能凭空多出每天1400万升汽油。
伊朗现在面对的真正选择,从来不是“中国车还是日本车”,而是继续让低效率汽车工业和高汽油消费相互拖累,还是愿意真正把竞争、进口、节能、公共交通和燃油机制这几本账重新算一遍。
萨加布-伊斯法哈尼那句话听起来是在评价汽车,其实他真正戳破的是另一件事:当选择越来越贵时,问题往往不在你选了谁,而在你为什么只剩这么几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