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2月,深圳市比亚迪实业有限公司在深圳成立。王传福带着二十多名员工,从充电电池起步。
创业本钱:250万。这数字放在1995年不算小,可放到日后那个万亿帝国面前,简直像一根火柴要点燃一座山。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250万里,王传福自己一分钱都没凑够。彼时他是北京有色金属研究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端着处级铁饭碗,前程一片明朗——理论上,他是最不该辞职的那种人。
钱从哪儿来?三个人凑的。
表哥吕向阳砸了大头,做证券的朋友夏佐全跟了几十万,同班同学杨龙忠没多少钱可出,但把自己整个人搭进来了——辞了国企,拎包南下。三十一年过去。
比亚迪坐上全球新能源销量头把交椅,2025年卖了460万辆车、营收破8000亿、净赚326亿;连续58个月是中国新能源销冠。2009年,王传福同时登上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和胡润百富榜榜首。
那问题就来了:当年一起啃馒头、焊铁架子的那三个人,如今在哪?我特意查了一遍,答案让人琢磨——三种活法,一个都没掉队,一个都没跟王传福反目。
这在中国民营企业史上,稀罕程度约等于"合伙十年不散伙",属实罕见品种。
先说表哥吕向阳。1962年生,安徽无为人,比王传福大四岁。
血缘上是表兄弟,气质上却是两码事:王传福轴、闷、认死理;吕向阳精、活、算得清账。我一直觉得,创业最难的从来不是找钱,是找到那种"愿意为你破个例"的人。
吕向阳就是被表弟破了例的那一个。1995年他早已从中国人民银行安徽分行辞职南下,在广州做贸易、房地产,第一桶金早入袋。
王传福找他借钱,他第一反应是拒绝——理由很朴素:铁饭碗好好的不端,非要冒这个险,不值当。但王传福不撒手。
锂电池、国产替代、日本人的产业链缝隙……讲了一遍又一遍。轴劲上头,谁也拦不住。
吕向阳后来只讲了一句:"几乎就是本着对王传福的信任和了解,我才决定投资比亚迪。"翻译一下——这笔钱不是投给项目,是投给这个人。
这一点我想多聊两句。1995年的中国,很少有人听说过锂电池;那时候敢押注一个刚辞职、连产品都还没有的技术员,说是眼光,我倒觉得更像"知人识面"。
表哥懂表弟身上那股子劲——不是技术上的自信,而是决定要干就非干成不可的那种偏执。这种判断没法量化,只能靠常年相处熬出来。
同年4月,吕向阳自己顺手创立融捷投资控股集团。这一步棋走得极稳——把鸡蛋放在两个篮子里,比亚迪飞起来他跟着水涨船高,比亚迪飞不起来他也不至于被拖下水。
这才是老江湖的手法。到2025年,比亚迪财报里吕向阳个人持股约7.87%,加上妻子控制的融捷投资持股5.32%,合计对应市值在高点一度冲上1300亿。
250万到1300亿——粗算五万倍。我看到这个倍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哇好多钱",而是——过去三十年,能拿到这种回报率的中国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所有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在一个还没被大多数人看懂的赛道上,早早下了重注的那批。到2026年这一届董事会名单,64岁的吕向阳依然坐在比亚迪副董事长的位置上。
融捷旗下四川甘孜甲基卡锂辉石矿更是让他握住了新能源上游的一张硬牌。有人酸他是"躺赢",说他靠表弟发家。
这话看似有理,其实站不住脚——躺赢的前提,是当年得先敢站起来。
第二个出钱的人叫夏佐全。1963年生,湖北襄阳人,比王传福大三岁。他和王传福此前并不熟,牵线的是吕向阳。
吕向阳的算盘打得清楚——光他一个人押注,风险太集中,得再拉个懂资本的兄弟共担。那时候夏佐全刚在武汉证券市场赚到第一桶金,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三个人的第一次见面,据说是在广州。饭桌一坐下就是三天两夜,每天凌晨四点才散。
夏佐全后来回忆:"我见过很多创业者,但从来没有见过像王总这样的人。他身上的那种激情、抱负、坚定、自信,深深地感染了我。"
我读到"三天两夜"这个细节时特别有感触。现在很多人谈项目十五分钟就要"要个结论",觉得聊多了没效率。
可真正决定几十万砸不砸下去的场合,是必须坐得住的。信任这东西没法速成,非得靠一顿又一顿饭、一根又一根烟聊出来。
1995年4月,夏佐全出资几十万,成了比亚迪三大联合创始人之一。但他有个前置条件——只出钱、不管事。他还想继续在武汉玩他的股票。
这个甩手掌柜当了六年。2001年比亚迪产能爆炸,王传福亲自跑去武汉三顾茅庐把他请出山,才走马上任执行董事、副总裁。
真正的惊险时刻在2008年。富士康告比亚迪侵权,民转刑,夏佐全作为执行董事被深圳警方带走协助调查,四天后因证据不足获释。
这事很少有人拿出来讲,但我觉得它是比亚迪早年最险的一道坎——如果换个心理承受力弱一点的合伙人,恐怕当场撂挑子。夏佐全没撂,这一点很值得记一笔。
到2013年前后,他退居幕后,回归老本行。手里那家深圳正轩投资,专挑先进制造、半导体、新能源、商业航天四条硬赛道下注,管理规模超百亿,被投企业中已有多家登陆资本市场。
2026年他在比亚迪仍是重要股东,持股比例2.84%左右,对应市值高峰时约290亿。夏佐全讲过一句我印象很深的话:"投资制造业不像房地产和金融,一块地皮就能赚几个亿。
制造业让你对人生有完全不一样的理解,即使赚到了钱,也不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而是对此充满敬畏。"
这话,只有真的从流水线里滚过一遍的人才讲得出。金融圈说得再漂亮,也说不出这个味儿。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对钱的态度暴露的是他对世界的态度——那些认为"钱是自己聪明赚来的"的人,多半会被下一个周期教做人;而那些觉得"钱是运气、时代和很多人一起给的"的人,往往能走得更远。
第三个人跟前两位都不一样。他没出多少钱,但把自己整个人搭了进去。
杨龙忠,1966年生,江西德兴人,中南工业大学(今中南大学)冶金物理化学专业,是王传福同班同学。毕业后他回了老家,进江铜集团德兴铜矿当技术员——那年头,是妥妥的金饭碗。
1993年前后,在王传福邀请下,杨龙忠离开江西的国企岗位南下深圳,进入电池行业。一边月薪稳定、单位分房;一边月薪八百、前途未卜。
杨龙忠想了几天,把积蓄一卷,火车票一买,去了。我常想,1993年选择南下的那一批人,都是被什么驱动的?不完全是钱。
那年头深圳普通工厂给的工资未必比国企好多少。真正驱动他们的,是一种"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的躁动。
这种躁动千金难买——它跟出身、学历、智商都没关系,只跟一个人骨子里的野性有关。杨龙忠有这份野性。
他先在王传福打工的比格电池干市场,1995年比亚迪一开张就扎进去当大管家。跑上海拉设备,半路散架,一群人在大马路边赤手空拳焊铁架子;跑东南亚谈客户,被日本厂商联手压价,硬是在缝里撬出条路。
短短五年,全球三分之一的手机锂电池打上了"BYD"字样——这是杨龙忠操盘出来的战果。
2002年比亚迪香港上市,2008年巴菲特入股,2009年王传福首度登顶中国首富,所有高光时刻他都在场,一路做到高级副总裁兼营销本部总经理,江湖称"三把手"。但2012年9月,比亚迪风头正劲的时候,46岁的杨龙忠突然递交辞呈。
业界哗然。我特别欣赏这一步。多数人是"能上不能下",风光时舍不得挪窝,等被赶下去才发现自己早已跟不上时代。
杨龙忠不一样,他后来解释:公司已经上正轨,该让年轻人冲;自己骨子里是商人不是职业经理人,趁还没老,出去再折腾一把。离场前他通过大宗交易套现过亿。
人走了,情谊没走。2021年比亚迪27周年司庆,他联手另两位元老捐了3300万给比亚迪慈善基金会,光他自己就掏了2000万。
出来后他创办惠友资本,专投新能源、半导体、硬科技。2024年胡润百富榜上,他以50亿身家在列。
从月薪八百的市场经理到50亿的投资人——这条路的每一步都够写一本书。但我更想强调的是"离场"这一段。
一个人在权力和光环最盛的时候主动往后退,比在低谷时咬牙撑住难得多。前者要战胜的是自己的贪婪和惯性,后者只需要战胜困难。
写到这儿,回头看这三个人的账本。
吕向阳,从头到尾脚踏资本与产业两条船,比亚迪副董事长坐了三十一年,账面上千亿;夏佐全,先做投资,中途下场操盘,功成之后又抽身回到投资家的本行,账面近三百亿;杨龙忠,跟着打了十八年江山,巅峰时转身另开一局,账面五十亿。
三个人,三种路径,没有一个跟王传福翻脸,没有一个在公开场合说过老东家半句坏话,甚至离职多年还倒过来给比亚迪捐钱。这才是我今天最想写下来的东西。
中国合伙创业的故事,开头多半是"苟富贵勿相忘",结尾多半是股权撕破脸、法庭见真章。真功夫、雷士照明、俏江南、当当网……
名单能拉得很长。共患难难,同富贵更难,人性经不起利益反复淘洗。
可比亚迪这四个人,从1995年那间布吉镇旧厂房,走到2026年的万亿版图,三十一年过去,账还在一本上算,人还在一张桌上坐。
这里头,一半是王传福的厚道——他没赶谁走,没在关键节点稀释谁的股份,没在赚到钱之后开始吃独食;另一半是那三个人的通透——该冲不含糊,该退不恋战,该分不较劲。而放到2026年这个时间点看,比亚迪自己也正在经历一场大考。
年初到年中股价一度较高点回撤三成,海外销量却在往上冲,王传福在6月股东大会上公开放话:五年之内要超越丰田、大众,做全球规模最大的车企。这个目标是狂是稳,见仁见智。
但一个近八千亿营收的公司,敢在低谷期公开许下这样的承诺,说明它内部那套"信任结构"没散。而这套结构,我认为正是1995年那250万埋下的种子。
真正决定一家公司能走多远的,不是产品也不是融资,是最早那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底色。底色白,后头怎么涂都好看;底色浑,后头再多花招也遮不住。
时代给了他们一个新能源的风口。可风口每年都有,稀缺的是彼此不辜负的那群人。
回头再看那间布吉镇的旧厂房——四个人、二十来号工人、250万启动金、连空调都舍不得开的夏天。你说他们赌的是电池吗?不是。
他们赌的是身边这几个人,值不值得把命运绑在一起。三十一年后回头看,这场赌局,他们全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