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是问题,技术不是问题,安全环保不是问题,就原料是问题。”
今年华友钴业总裁助理鲍伟在2026动力电池大会上的这句话,撕开了电池回收行业最尴尬的一道伤口:人人都说这是千亿级的黄金赛道,都在等2025年的退役大潮。但真正下水的人发现,潮水来了,自己却没带桶。
一边是工信部官方数据,2025年废旧动力电池产生量近40万吨,2030年将突破100万吨,市场规模直奔千亿。另一边却是合规企业产能利用率普遍不足20%,大量生产线闲置“等米下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供需错配问题了,而是一场有组织的“截胡”。
按照5-8年的电池寿命测算,2018-2020年卖出的近400万辆新能源车,将在2025-2027年集中进入退役期。这是理论上的第一波小高峰,真正的洪峰在2030年之后,年退役量将从40万吨级跳升至百万吨级,市场规模有望达到1406亿元。
听起来很美。但现实给了所有人一记耳光。
根据人民日报报道,约75%的废旧动力电池没有进入正规回收网络,而是流向了没有资质的小作坊和灰色渠道。
为什么?因为小作坊出价更高。
这个逻辑简单到近乎粗暴:正规企业要建专业拆解线,环保设备投入上千万元;要做危化品运输,要有防火防爆系统,要交全税,要建溯源系统。这些合规成本堆下来,每吨电池拆解成本超过3000元。
而小作坊呢?几间厂房、几个工人、一把钳子就开工。环保投入为零,安全投入为零,税收成本为零。每吨拆解成本能压到1500元以内,收购报价自然比正规企业高出20%-30%。
车主不懂也不关心谁正规,谁出价高就卖给谁。报废厂、维修店、二手车商,手里握着电池资源的人,也奉行“价高者得”的朴素逻辑。于是形成一个荒诞的死循环:
越合规的企业,成本越高,越收不到货;越违规的作坊,成本越低,货源越充足。
这就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讽刺的是,全国注册的电池回收相关企业已超过19万家,但在政策调整前,进入工信部行业规范名单的合规企业仅156家;随着梯次利用相关条款废止,合规再生利用企业仅剩50余家。绝大多数玩家,都在灰色地带里游走。
正规企业有多难?格林美曾公开谈及行业共性困境:前端物理拆解环节竞争激烈,全行业产能过剩严重;后端深度资源化环节虽然壁垒更高,但同样普遍面临原料不足的问题。
很多人到今天还以为电池回收是“捡破烂”的生意。其实这是一门技术密集、资本密集的重资产生意。一条现代化的湿法冶炼生产线,投资动辄几十亿。结果生产线建好了,电池却被小作坊抢光了。
这就是当下行业最大的荒诞:所有人都在说千亿赛道,但真正的正规军,却在“挨饿”。
2026年7月30日,工信部发布一则公告:废止《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中“梯次利用”相关条款,将原有100家梯次利用企业全部移出行业规范名单。
沿用十余年的“梯次利用+再生利用”双轨模式,正式终结。
有人以为“梯次利用被禁止了”,其实并不准确。不是不能做,而是不再作为一个特殊品类单独监管,所有用废旧电池生产的产品,统一纳入普通电池生产的监管框架,必须满足新品强制国标。
换句话说,以前拿退役电芯简单测一测、重新组个包,就能当“梯次电池”卖去储能、低速车市场的灰色通道,被堵死了。
政策为什么突然转向?三个底层原因。
第一,安全乱象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退役动力电池衰减程度不一、内阻差异巨大、一致性极差。大量小作坊只做简单容量筛选,不做安全测试,重组后的电池流入储能电站、电动自行车市场,热失控起火事故频发。更有甚者,直接用旧电芯翻新冒充新品,消费者根本无法分辨。安全是底线,当一个产业的野蛮生长开始频繁触碰安全红线,监管收紧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梯次利用的经济账,其实已经算不通。过去锂价50万一吨的时候,梯次利用按每公斤200元收,能卖到1000元,暴利。但现实是,随着新电池价格连年下跌,梯次电池的性价比窗口正在快速收窄。尤其是磷酸铁锂电池,2025年国内装车量占比已超八成,新电芯价格已经跌到很低的水平,谁还愿意用性能差、寿命短、没保障的二手电池?除非价格便宜到极致,但那样又没利润空间。真正能做梯次利用的,只有那些“同源同批次、一致性极强”的电池包,比如换电体系下统一退役的电池。这也是为什么吉利睿蓝、蔚来的换电+回收模式被资本市场看好——只有标准化的电池,才有梯次利用的价值。
第三,国家战略层面,要的是材料闭环,不是电池翻新。中国锂资源对外依存度超过70%,钴、镍更是高度依赖进口。动力电池回收的终极战略意义,是打造“电池-回收-再生-新电池”的内循环,降低对海外矿产的依赖。而此前的梯次利用,实际上形成了一个套利空间:优质退役电池优先流向梯次市场卖高价,合规冶炼厂反而拿不到好原料。这与国家构建资源循环体系的大方向是相悖的。
新规之下,绝大多数退役电池将被迫流向再生冶炼环节。这不是行业的倒退,而是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选择——先安全,再循环,最后才是效率最大化。
梯次利用退场,再生利用成为唯一主线。游戏规则彻底变了。
首先,动力电池回收不是简单的“烧电池炼金属”,技术含量极高。目前主流的湿法冶金工艺,头部企业已经能做到镍钴锰回收率99%以上,锂回收率96%以上。邦普循环公开的数据是镍钴锰回收率99.6%、锂回收率96.5%,这个水平全球领先。
更前沿的技术路线正在涌现:“一步法”直接再生电极材料,跳过传统冶炼环节,能耗较湿法工艺降低40%以上;惰性气体破碎技术,可将破碎环境含氧量控制在2%以内,从根源上解决带电破碎的爆炸风险。
未来的回收企业,本质上是精细化工企业。没有核心技术,只靠简单拆解的玩家,会被快速淘汰。
其次,产业链闭环才是终极护城河。为什么宁德时代、华友钴业、格林美这些龙头拼命往上下游延伸?因为单一环节的生意,话语权太弱。
电池厂做回收,优势在源头——自己生产的电池自己最了解,还能通过销售网络反向回收。宁德时代的“邦普循环”,已经实现了从回收到材料再制造的全链条打通,再生材料直接返供宁德时代的电池工厂。
车企做回收,优势在用户端。宝马联合华友循环实现镍钴锂100%返回供应链;吉利、比亚迪、蔚来都在搭建自己的回收体系。未来车主换车、修车时的电池,直接被车企回收,这是最顺畅的渠道。
而第三方回收企业,必须在技术和成本上做到极致,才能在产业链中占据一席之地。
最后,动力电池技术路线的变化,正在重塑回收行业的盈利模型。以前三元电池占主导,镍、钴、锰都是贵重金属,回收价值高。现在磷酸铁锂电池已经占据市场绝对主流,里面几乎没有值钱的金属,只有锂有回收价值。
这就尴尬了,磷酸铁锂退役量最大,但回收价值最低。如果锂价处于低位,很多磷酸铁锂电池甚至“回收即亏损”。
这也是为什么行业需要政策托底。完全市场化的结果就是,值钱的电池抢着收,不值钱的电池没人管,最后造成环境污染和资源浪费。
事实上,动力电池回收这个赛道,从来就不是什么爆发式的风口。它不会像AI一样一夜爆红,也不会像新能源汽车一样几年就走完别人几十年的路。
这是一个慢生意,一个需要政策、技术、标准、渠道慢慢磨合的产业。
现在我们看到的乱象——小作坊横行、正规企业吃不饱、政策频繁调整,都是产业发展初期的正常现象。欧美日韩走过的路,我们也得走一遍,只是速度会更快。
可以确定的几个趋势的是:
一是监管只会越来越严,灰色空间会持续压缩。《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已经落地,溯源系统正在搭建,未来每一块电池从生到死都能追踪,黑市的生存空间会越来越小。
二是行业集中度会快速提升。技术壁垒、资金壁垒、合规壁垒都在抬高,中小玩家加速出清,最终会形成几家头部企业主导的格局。
三是回收的价值不只是金属,更是碳资产。随着碳交易市场完善,再生材料的低碳属性会越来越值钱,这是目前被严重低估的价值点。
千亿市场不是谎言,但它属于能活到最后的玩家。在那之前,行业还要经历一场痛苦的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