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三点,淡路公园
东京时间8月15日下午三点,我站在新御茶水站旁的淡路公园门口,这是每年8·15东京反战游行的集合地。
草坪上稀稀落落站着几十个人,大多数头发已经花白;草坪四周,穿制服的警察和便衣加起来有上百人——维持秩序的警力,几乎和即将出发的游行队伍人数相当。

我在日本生活多年,报道过不止一次这样的活动,但每一次走到这里,最直观的感受仍然是这种不成比例的对峙:一边是几十位老人,一边是如临大敌的警戒线。
按照惯例,队伍将从这里出发,沿2.1公里的路线步行至靖国神社周边,一边行进一边喊口号,走完全程大约50分钟。警方在沿途排出两三层人墙,把游行者护在正中间——防的是随时可能冲出来的右翼团体。
活动主办方告诉我,今年的集会由13个日本社会团体联合组织,演讲结束后队伍准时出发。但对方也坦言:参加人数正在逐年递减——年轻人没有来,而亲历过战争的那一代人,正在陆续离开这个世界。去年,这场游行大约还有一百到一百五十人;今年,我数了数现场,不到一百人。
人数在缩水,但警方层层设防的部署、沿途等待的右翼、以及终点前那段据说“最具冲击性”的路程都在提醒我:战败81年后,历史认知的分裂,仍然是这个社会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二、2.1公里,走在这支队伍里
台上的演讲还在继续,一个接一个,把各自团体来到这里的目的一一说给台下听:除了反对参拜靖国神社,有人在反对2022年岸田内阁通过的安保三文件——他们认为那才是对日本社会安全的真正威胁;还有人在讲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当年关东大地震时,因为排外情绪蔓延,在日的朝鲜人和中国人曾遭到残杀。“这段历史不应该被忘记。”台上的声音说。
我沿着队伍边缘慢慢走,看清了他们手里的标语。正前方白色的横幅上写着“反对国家主导的慰灵追悼活动”;有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是“靖国神社解体”;一把黑色的扇子上写着“不要天皇制”;红色的条幅是“反战、反差别、反对排外”;一位母亲背上的牌子写着“绝对反对(对外输出武器)”;还有一块直接喊向新首相——“高市,住手”。
三点多,游行的队伍出发了。日本警方立刻行动起来,把他们围在正中间。一位主办方的老人家对我说,冲突几乎是每年的保留节目。但他也告诉我一个变化:右翼的冲击力在逐年减弱,“因为他们那边,也老化了。”我问他怕不怕,他的回答很直接:“他们冲到我跟前对着我喊,我当然害怕。但有些事情,该做还是要做。”

这支队伍为什么越来越小?主办方说,是因为年轻人没有来,而年长的人正在陆续离开这个世界。这个话题,我在连线里把它带回了演播室。
同场连线的评论员、《日本华侨报》总主笔蒋丰给过一个解释:日本的高考几乎不考近现代史,这是日本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你去跟日本的年轻人聊近现代史,他是一片空白。”
另一位连线嘉宾、辽宁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陈洋的判断更进一步:围绕战争记忆的传承正在出现断层,如今日本年轻人对那场侵略战争的认识是模糊的;他们今天的反战与护宪,更本质的动力是担忧日本过度再军事化——在财政资源有限的背景下,大量资源投入军事领域,势必挤压医疗、养老、教育这些属于他们和下一代的福祉。
我在现场看到的那些年轻面孔,恰好印证了这种“利益关切式”的参与。他们中有人真的了解政治、想来表达主张;也有人来得很“单纯”——因为喜欢动漫、喜欢手工,觉得“世界不安全了,我的快乐就无法被保护”。但更多的人,没有出现在这个敏感的8·15现场。主办方和受访者的说法是:日本警方在全程拍摄,镜头既是取证,也对着每一个走进现场的人;有传闻说,今天出现在这里,将来的就业和社会活动都可能受影响——真假无从评说,但年轻人毕竟还有未来的生活。用他们的话说,在平时其他议题的抗议活动里,“还是能看到很多很多年轻面孔的”。
一边是老人们“该做还是要做”的坚持,一边是年轻人们权衡之后的缺席。这条2.1公里的路,就这样一年比一年安静。
三、终点前的“最具冲击性”路段
队伍越接近终点,气氛越紧。
主办方面告过我,最后这段靠近靖国神社的路,是全程“最具冲击性”的路段——右翼的骚扰最集中,警方的戒备也最密。而今年的8·15,让这段路多了一层背景:这是高市早苗上台后的第一个“战败日”,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去不去靖国神社。
她没有去。但我采访的主办方和游行者告诉我:阁僚和自民党高层的集体参拜,他们同样无法接受——“如果高市本人去参拜,那事情就太严重了。”
高市的选择,是一种日本政治里很典型的“人未到、礼先到”。她供奉了一笔祭祀费,日语里叫“玉串料”。很多人一听“玉串”以为是首饰,其实就是一根树枝——杨桐树的枝,过去枝上还要拴几束纸条,敬献在神前。本人去不了,就出一份玉串料,由神社的人代为备好树枝、代为敬献。这套做法,和当年的安倍晋三如出一辙。
我在现场给大家解释这笔钱的政治含义时,说的是“缓和”两个字:高市在当选总裁前后曾态度强硬地表态“当选首相一定去参拜靖国神社”,靠这句话赢得了保守层的选票;如今人没有去,保守层正在渐渐离开她,甚至有人当面质疑——“你要是做不到就不要说,你是不是在骗选票?”所以这份玉串料,是递给保守层的一个信号:礼数到了,心还在。
演播室里,与我同场连线的两位评论员把这件事拆得更开。陈洋注意到了讲话文本本身:高市今年8·15的谈话没有提及“反省”——去年的这一天,时任首相石破茂是提了的;再往前,高市在广岛、长崎原爆纪念日的讲话里,也只强调日本“当前”坚持无核三原则,不承诺今后是否坚持。再算上自民党干事长等三人组团参拜、四名内阁大臣前往,陈洋的判断是:政党与内阁之间存在“联动”,这种高调本身就是政权保守色彩的折射,照此推演,今年年底修订的安保三文件“势必会更加保守、更加激进”。
蒋丰盯住的则是一个词——“终战日”。日本人管今天叫“终战日”,认为是天皇下了停战诏书,所以战争结束了;“他们不承认他们是被打败的。”而在我们的语境里,这一天是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战败日。一词之差,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历史认知。他的担忧在于:执政党首次自己组团参拜,加上防卫大臣以阁员身份前往,是在把“终战日”的叙事往体制化、制度化的方向推——“未来可能会作为一种制度性的东西坚持下来。”
直播进行到下午三点多,陈洋又补充了一条他刚刷到的共同社报道:在今天日本武道馆的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上,高市在距离靖国神社几百米之外,朝神社的方向行了“遥拜”之礼。武道馆与靖国神社本就相距不远。陈洋据此判断,高市对靖国神社“还是有很深的执念”,结合她相对固执的性格,不排除某一天突然前往参拜的可能。
一边是几十位老人顶着右翼的喊叫,坚持走到神社门前说“不许美化战争”;一边是首相人在追悼仪式上、眼睛却朝着神社的方向。81年过去,“终战”还是“战败”,这个国家至今没有给出一个统一的答案。
四、九条与“被掏空的灵魂”
我想起集合现场那块“反对修宪”的牌子——在今天的所有标语里,它看起来最“平”,却可能是分量最重的一块。因为这背后是日本社会争论了几十年的那道题:宪法第九条,改,还是不改。
直播里,陈洋拆解过民调里的一个悖论:笼统地问“是否支持修宪”,日本的支持率确实高于不支持;但一旦具体到第九条,支持与不支持就会翻转,不支持的往往更高。原因在他看来并不复杂——九条不是一份抽象的和平宣言,而是一份写进制度的“战后反省书”:既然日本曾以国家权力对外发动侵略战争,就必须有一个制度设计,防止国家再度走向战争。
但这份反省书正被一页页翻过去。陈洋推演了一个时间表:今年是东京审判80周年,也是日本宪法公布80周年;2027年是宪法实施80周年,也是自民党总裁选举年;2028年则迎来参议院换届。最可能的剧本是——高市在2027年前后以修宪动员凝聚保守层,把修宪写进自民党参议院选举的口号,争取修宪势力在参议院拿到三分之二议席,然后在2027年总裁选举后、最晚2028年参议院选举前后正式发动修宪动议。他特别提醒,这只是"一切顺利"情况下的理想推演,今天的游行,正是推演里那股不肯配合的变量。
蒋丰的判断比“架空”更重,他用了两个词:被操控、被掏空。“这部和平宪法的灵魂是第九条——日本对外没有交战权。”但经过这些年的层层突破,安全政策已经事实上赋予了日本在“认为受到威胁”时先发攻击的权利。“这已经是对第九条的实质修改。修不修宪,某种意义上只是程序上的、表现方式上的变化。”
有意思的是,同一场直播里,两位评论员在“九条还剩多少约束力”上并不一致。
陈洋不同意彻底的悲观:九条的现实约束力确实在减弱、确实有被架空的趋势,“但它的存在仍然抬高了日本发动战争的门槛”——注意看,再激进的政客也很少公开说“我一定要修改第九条”,只敢把它包进“修宪”的大框架里;同时它还构筑着一道国家的防火墙,让日本至今不敢、也不能轻易对外动武。
蒋丰看到的是灵魂正在被掏空,陈洋看到的是躯壳仍在起作用——一具被掏空了灵魂、却还立在那里的宪法,两人在同一个事实上,量出了两种深度。
蒋丰还提醒了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不要顺着日本的话语走。日本叫“防卫费”,在他看来这四个字本身就该警惕——“这是军费,已经突破了九万亿日元。”突破九万亿之后,哪些预算被削减、消费税里有多少转移去了军费、普通日本人的账本上多出了什么负担——“这些问题,我们的研究都还没有跟上。”
五、游行之外,普通日本人的账本
此次游行正赶上盂兰盆节假期,很多人回乡祭祖,东京的街头比平时空。队伍走到神保町(东京有名的书店街,当年鲁迅先生常去的内山书店就在这条街上)时,沿途的路人大多不明白这支队伍是做什么的,不断有人惊讶地问:这个游行是干嘛的?为什么有这么多警察?
这个问题本身,比任何回答都更能说明问题。走在队伍里的130个人,与走在人行道上的绝大多数日本人,隔着的不是两三层警察人墙,而是81年。
演播室里的讨论,恰好就落在这“绝大多数人”身上。陈洋的判断很直接:普通日本人当然也关注周边局势,“但更为迫切的还是个人生活——下一顿饭能不能吃饱,我的工资能不能在日元贬值、物价高涨的背景下,撑起一个家庭的开销。”他把岸田、石破的黯然下台归因于此:政治黑金只是表层,根本是他们始终没能解决日元贬值、物价高涨、生活成本上升的现实问题。而高市目前的支持率,在他看来更多来自“首位女性首相”的新鲜期待,“期待值正在一点点下降”,如果长期无解,民众的忍耐度会到极限。
蒋丰算的是另一本账。他说高市手里原本握着两张“期待牌”:一张是性别——日本首位女首相;一张是竞选支票。如今两张都在贬值。性别那张,败在她自己在皇室典范问题上站到了保守一侧——堵死了未来出现女天皇的可能,“作为女性首相,性别上的分基本上都打没了。”支票那张更典型:竞选时她说过“上台第二天就让消费税变成零”,如今的方案只是把食品消费税在一定期限内降几个点、两年后再恢复回去。“这完全是一种撸羊毛的办法,是姿态性的,不是实质性的。”而这个承诺之所以推不动,蒋丰点出了死结:自民党高层在消费税上根本没有统一意见,真要大动,党内就会分裂;更根本的是财源——军费要涨,减了税,钱从哪里来?
一边是突破九万亿日元的军费,一边是涨不动的工资和不敢大动的消费税。主持人秦忆在直播里把这笔账算给了观众:经济上拿不出办法,军事上却又激进冒进,把与周边国家的关系搞紧张,中国游客减少、中日经贸降温,反过来又砸在每个老百姓的生计上——“对这个游行是干嘛的都感到惊讶的普通人,日子是真的难。”
蒋丰还讲了一个更安静的账本——在日中国人的体感。他说这是一种“隐性的、你不能明确感受到的变化”:租房时不愿意租给中国人;买房时,中国人拿现金就卖、要贷款就宁可卖给日本人;有地方议员公开说不欢迎中国游客;前不久还爆出有大学教授在招生系统里做隐蔽代码屏蔽中国学生,事后被处分。“日本人见到你依然很客气,但内心的戒备感在增加,疏离感随之增加。”他回忆上世纪80年代刚到日本时,日本人对中国人还带着一种历史的负疚感,愿意主动帮助你——“那样的让人心里温暖的事情,如今已经成了旧闻。”
六、天黑之前
离靖国神社还有不到一公里的时候,路边的右翼多了起来。十几个人开始冲击我们队伍的周围,有人一直在打量我,想看清我是哪家电视台的。坦白说,那一刻的紧张是真的——但警方的保护也是真的,穿制服的人始终隔在中间。主办方面告过我,这条街是日本战后历史认知最极端化、最具冲突性的地段之一:一边是喊着短暂口号的游行队伍,一边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日本人要反对靖国神社”的右翼;而队伍里的人同样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让这个社会陷入对立。战败81年,这道裂缝没有变窄,只是两边都在变老。
直播临近尾声,导播插进了我们此前在东京拍的一条背景短片——从巢鸭监狱到靖国神社,那7名甲级战犯死后被“移花接木”的一路(文末“阅读原文”)。看完短片,蒋丰把话说得很冷:8·15这一天,81年来实际上是日本每年一度的“政治秀的节日”。战争受害者要表现出记忆,政客要表现出姿态,右翼要表现出冲击,警察要表现出维护——连冲突本身都有一套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可以比划,但不许发生肢体冲突。他还有一个观察:右翼团体之所以“活得好”,靠的是背后政治资金的资助,“没有钱,右翼组织是活不下来的。”他甚至断言,这场秀会从第81年持续到第90年,甚至第100年。
陈洋没有反驳“政治秀”这个说法,但他坚持这一天“并不仅仅是在重复战争已经过去”,而是在追问两件事:当年为什么会发生战争,战后人类又制定了哪些制度来防止它重演。街头的反战呐喊,价值正在于此。他的收束是三个“只有”:“只有诚实地对待历史,只有坚守和平体制,只有对国家权力进行约束,才能防止历史悲剧的重演。”反过来说,一个一味强调发展军力、发展威慑的国家,势必要把曾经的侵略悲剧重新带回台面。
蒋丰最后留给观众的,是一个更长的历史提醒。在他看来,要看住日本,就得理解这个国家对待强国的态度——他的原话是,日本是一个“仇视强国”的国家:1853年培里率黑船舰队叩关,日本人记了几十年,最后自认用太平洋战争“报了仇”;认定俄国是强国,便有日俄战争;历史上视中国为强国,便发动了侵华战争。如今中国又一次成为强国,日本会怎么办?他把转折点定在2010年中国GDP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那一年——从那以后,中日关系"不是越来越好,而是越来越差",如今中国GDP已达日本的数倍。“未来还会有新的增长,日本的新型军国主义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如何去进行遏制——这是给我们最大的警示。”
天黑之前,队伍抵达终点,安静解散。对战争有直接记忆的那一代人正在渐渐离去,这条队伍一年比一年小。但历史真相,从来不会随风消散。走完这2.1公里,我越发觉得,值得担心的从来不是这场游行在变小——而是那些让它变小的东西,正在这条街的另一头,不动声色地变大。
文中嘉宾观点均出自2026年8月15日“看看新闻”《直击东京8·15反战游行》直播(主持人秦忆,连线嘉宾《日本华侨报》总主笔蒋丰、辽宁大学日本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陈洋)
作者丨宋看看(东方卫视驻日本记者)
编辑丨水刹那 周生 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