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街上的日系车,好像没有前几年那么多了? 那些曾经需要加价排队才能提车的丰田本田4S店,现在不少都挂出了显眼的优惠横幅。
2025年7月,三菱汽车正式结束了在中国的整车生产,它和广汽的合资公司背上56亿元的债务,已经资不抵债。 同一年,日产汽车把武汉一座设计产能30万辆的工厂,作价7.32亿元卖给了中国品牌岚图,而这座工厂当时的利用率只有可怜的3%。 佳能关闭了它在广东中山的激光打印机工厂,这家厂已经运营了超过二十年。 甚至你小时候喝过的养乐多,也接连关闭了上海和广州的工厂,它在中国市场的日销量,从2021年的高峰跌落了将近40%。
一系列关停并转的动作,让“日企撤离中国”的说法甚嚣尘上。 数据似乎也支持这一点:日系品牌在中国汽车市场的份额,从2020年巅峰时的23.1%,一路下滑到2025年的9.67%,直接腰斩不止。 具体来看,2025年,丰田卖了178万辆,勉强维持了微增;日产卖了65万辆,下滑了6%;本田则更惨,只卖了64万辆,同比暴跌24%。 像铃木、三菱这样的品牌,已经彻底退出了中国市场。
消费电子领域也不例外。 索尼的Xperia手机业务彻底退出了中国,连微信公众号和官网相关页面都注销下架了。 曾经在商场里有专柜的日本化妆品品牌美伊娜多,也在2025年2月全面撤出了中国市场,它的销量下滑超过了50%。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日本制造在中国市场的神话已经落幕了。 国产汽车品牌,尤其是新能源汽车,像比亚迪、华为问界等,凭借着更具未来感的设计、丰富的智能座舱功能和更有竞争力的价格,赢得了越来越多消费者的青睐。 日系车曾经赖以成名的“省油、耐用、保值”标签,在电动车时代几乎失去了意义。 当电车每公里成本只有几分钱,且智能化体验代差明显时,消费者用钱包投了票。
但是,故事如果只讲到这里,就只看到了水面上的冰山。 另一组完全相反的数据,揭示了完全不同的剧情。 根据中国商务部公布的数据,就在2025年的前九个月,日本对华的实际使用外资金额,同比大幅增长了55.5%,这个增速在所有主要投资来源地中位居首位。 一边是终端工厂关闭、产品卖不动,另一边是真金白银的投资在加速涌入,这巨大的矛盾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答案在于,钱流向了不同的地方。 过去,日资大量进入中国,是为了利用这里的土地、劳动力和市场,建立终端产品的生产和组装基地,比如汽车工厂、打印机装配线。 现在,这些低利润、竞争惨烈的“下游”环节,他们正在主动收缩甚至放弃。 而新增的资金,几乎全部流向了产业链的“上游”,那些藏在产品内部、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核心材料和关键设备领域。
以如火如荼的新能源汽车产业为例。 中国的电池产能和整车制造已经全球领先,但构成电池的许多高端材料,仍然严重依赖日本企业。 比如,制造锂电池不可或缺的高性能隔膜,它的技术壁垒极高,直接关系到电池的安全性和寿命,日本旭化成、东丽、住友化学等公司占据了全球大部分高端市场份额。 再比如,电解液中的核心添加剂,能够显著提升电池的耐高温和循环性能,日本宇部兴产、三菱化学等公司是主要的供应商。 甚至在电池生产线上,用于均匀涂敷电极浆料的精密涂布机,其顶尖技术也掌握在日本东丽、平野等厂商手中。
这意味着,一辆热销的中国品牌电动车,其核心电池里,很可能装着来自日本的隔膜和添加剂。 日本企业不再执着于在整车品牌上与中方肉搏,而是退后一步,牢牢卡住了供应链上技术最密集、利润也最丰厚的环节。 你卖车可能赚5%的利润,而它卖给你关键材料,可能赚走50%的利润。 这是一种从“台前”到“幕后”,从“造产品”到“卖核心”的战略大转移。
这种“换道”对于日本产业界来说,并非第一次。 回看历史,这更像是他们面对冲击时的一种熟练操作。 上世纪70年代,面对石油危机,日本大规模关停了高耗能产业,全力转向了汽车和半导体。 到了90年代,当泡沫经济破裂,同时韩国和中国的制造业开始在中低端领域崛起时,日本的索尼、松下等消费电子巨头逐渐在终端品牌竞争中感到吃力,他们便开始逐步剥离电视、手机等整机业务,转而将资源集中到半导体材料、高端元器件和精密制造设备上。
例如,在智能手机时代,日本品牌几乎全部消失,但全球智能手机里超过50%的图像传感器来自索尼,大量的高端MLCC(多层陶瓷电容器)来自村田制作所和TDK。 他们失去了整机市场的喧嚣,却用核心零部件拿走了产业链上最丰厚的一块利润。
2025年到2026年正在发生的这一幕,可以看作是这一战略的3.0版本,而应对的对象,正是全面崛起的中国制造业。 他们意识到,在终端消费市场与中国品牌进行成本、速度和规模的贴身肉搏,胜算越来越小。 于是,他们选择主动“撤离”下游的红海,将中国这个全球最大、最活跃的制造业应用场景,作为自己高端材料和设备的“超级试验场”和“利润提取地”。
与此同时,他们并没有放弃中国市场。 相反,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更深地嵌入其中。 丰田汽车在中国设立了规模庞大的研发中心,并首次设置了“中国首席工程师”职位,专为中国市场开发车型。 本田则推出了一个名为“烨”的全新电动车子品牌,专门面向中国消费者设计。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借助中国快速迭代的市场需求和庞大的“工程师红利”,为自己的技术研发找到最前沿的应用方向,并优化产品。
所以,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复杂的双线图景。 一条线在下沉:终端消费产品市场,日系品牌光环褪色,份额萎缩,工厂关闭。 另一条线在上升:产业链上游的核心技术投资与合作,紧密且深入。 日本企业正在执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式”调整:切掉正在坏死或缺乏竞争力的“肢体”(终端组装业务),同时将营养和能量更加集中地输送给“心脏和大脑”(核心技术研发与高端材料生产)。
街头日系车的减少,是这场手术最直观的表征。 而手术的目的,并非离开中国这张手术台,而是为了以更核心、更不可替代的角色,继续留在这张台上,并试图在未来更长远的产业格局中,握住那把更锋利的手术刀。